第216章 借你神晶，买你的命

次日未时三刻，极天主峰金顶猛地炸开沉雷般的轰鸣。

十二道百丈光柱撕开铅灰色的云层，像十二杆淬火的长枪，死死钉入苍穹。

顾星河坐在神荒帅帐门口，粗陶茶碗里的水面纹丝不动。他手指微动，轻轻搭在案角的黄铜小铃上。

当——

清脆的铃音穿过地层，荡出一道无形的波纹。

主峰地底八千丈，腥黑的泥水四处喷溅。

裂天脖颈上的青筋条条暴起，双手紧握重锤，借着坠势狂暴砸落。

“给老子倒过来！”

轰！

那枚铭刻了繁密逆纹的黑铁短桩，被硬生生夯进主脉天枢石穴深处。

整座地壳深处传出沉闷至极的机括咬合声。

原本奔涌冲向金顶的炽白灵浆，迎头撞在逆纹铁桩上，硬生生打了个旋，一头扎进暗中掘通的导流槽。

西南第三供灵古穴内，灵浆如火山喷发般倒灌而出。

老山神将石杖稳稳插进泥水，苍白的胡须激动得不停打颤：

“接上了！全涌进来了！”

白素素神色清冷，素手飞快抹过石案阵盘：

“四成修补神荒底盘，三成注入神舟龙骨，剩下三成，全数押往后方大仓。”

干涸了太久的神荒冻土疯狂吞吸着这股精纯灵液，空气中泛起浓郁的草木清香与土腥味。

辕门内外的将士纷纷席地而坐，吐纳声汇成低沉的潮音。

老山神突然按住掌下发烫的岩壁，急声喊道：

“主峰山骨在猛颤，这股吸力太烈，得彻底卡死流势，否则地壳要塌！”

“不必卡死。”

顾星河平静的声音顺着灵波落入二人耳中：

“松放三成抽劲，匀出一半灵水漏上去。”

老山神猛地一愣，满手烂泥地回头：

“仙尊，好不容易截下来的口粮，为何还要吐回去？”

“全抽干了，玄衡立刻便知地底出了暗鬼。”

顾星河语调极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留下一半吊着大阵，他只会觉得，是底下的附城在抗税私藏。”

……

金顶之上，刺骨的罡风吹裂了云海。

盘旋在天幕之上的十二条金色巨龙虚影，身躯剧烈荡开透明的波纹。

撑在主峰上空的护山光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薄如蝉翼。

两道凌厉的遁光砸穿阵波，重重落在白玉阶前。

赤岳圣尊大步逼近，赤红道袍猎猎作响，脸色难看至极：

“玄衡！这就是你折腾了一整夜抽上来的地气？！”

照寂圣尊面沉似水，紧随其后踏上高台：

“阵幕薄得像张透风的草纸，神荒还没动手，你倒先要把我们拖进坟坑里？”

玄衡圣尊反手握住佩剑，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面皮剧烈抽搐：

“是那七十二座附城的贱民偷奸耍滑，少拔了三成地脉！”

赤岳冷笑连连，手中短戟直指山脚：

“底下那帮土蛮子连一刀都没砍出来，咱们的万古大阵就要自己散架了！”

“休要废话！”

玄衡猛地转头望向西南方向，手中长剑凌空劈落：

“是西南盲井跑风漏气！”

“阵堂听令，立刻断

开西南九条分支灵渠！”

照寂按住腰间温润的玉佩，皮笑肉不笑：

“截断偏渠，眼下这天大的窟窿，你拿什么去填？”

“开内库！”

玄衡眼底浮起猩红的血丝，厉声喝道：

“调八十万斤极品神晶，统统倾入护山铜炉！”

赤岳与照寂对视一眼，终究没再阻拦。

沉重的玄铁箱被神力连连掀翻，整整八十万斤莹白如玉的神晶，流水般倒入主殿熊熊燃烧的阵炉中。

磅礴的白光顺着主峰繁复的阵纹倒卷而下。

然而，地底深处的西南盲井早就被李道源改造成了顺水推舟的落水槽。

神荒后营的大鼎之内，浓得化不开的灵雾冲天而起。

李道源手持毛笔，在黄绢账本上重重画了一记勾，忍不住笑出声来：

“八十万斤上品神晶……这炉火烧得，可真是善解人意。”

……

金顶主殿的铜炉通体烧得近乎透明。

整整八十万斤神晶化作飞灰，大阵却不过勉强多撑了半炷香的时间。

十二条金龙虚影再次发出溃散前的悲鸣，阵幕剧烈震荡，再次跌回惨淡的苍白之色。

赤岳圣尊眼角一阵抽搐，拂袖倒退数丈：

“这烂摊子本尊不奉陪了，若大阵破裂，休怪我弃山自保！”

照寂圣尊不发一言，身形悄然遁入翻滚的白雾之中。

玄衡圣尊站在高阶绝顶，握剑的手止不住地发颤：

“八十万极品神晶……连个回响都听不见？！”

他死死盯住山脚下蜿蜒绵延的附城灯火，神情狰狞扭曲：

“是外城反贼！这群不知死活的蛀虫，定是将神晶灵机死扣在各自库房里了！”

玄衡霍然转身，盯着殿前肃立的黑甲近卫，一字一顿满含杀气：

“传本尊绝杀令！”

“封死七十二座附城的所有灵井水脉！”

“命天刑卫全军下山，抄没各城三年来积存的底仓！”

“但凡敢私藏一两灵砂者，株连九族，格杀勿论！”

咔嚓一声脆响。

沉黑的玄金令箭被生生折断，掷在血迹斑驳的台阶上。

上千名黑甲金纹的天刑卫拔出佩剑，煞气腾腾冲出山门，扑向下方的苍茫平原。

……

入夜，九天极寒的狂风扫过平原。

七十二座附城的长明晶灯彻底熄灭，整座大地陷入无边沉暗。

没了护城结界的庇佑，刮骨的寒风轻易吹裂了夯土高墙。

泥泞阴暗的街巷角落里，蜷缩着无数冻得发僵的身影。

黑暗中，一片片轻薄的白纸漫天飘落，从门缝、窗棂悄无声息地滑入院落。

姜璃散播的八百份密账，在无数双冻得青紫的手掌中飞速传递。

“玄衡私吞七百万极品地晶……”

“神荒开辕门受降……一日供三餐……按功留道统……”

破败低矮的土屋里，粗重的喘息声压过了窗外的风雪。

“娘，我骨头好冷……”

“捂紧被子，千万别出声，天刑卫那帮吃人的阎王在街上巡查……”

……

深夜子时，第一附城。

城主府门前的石阶满是尚未干涸的黑血。

两具城卫的尸首被随意踢进路旁的泥沟。

三名身着金甲的天刑卫手按剑柄，立在台阶顶端。

领头者脚尖挑起一柄折断的铁枪，居高临下俯瞰着阶下跪伏的白发老者：

“霍山，城主府的封城灵珠，交出来吧。”

霍山衣衫单薄地跪在冻硬的泥地里，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七岁大的男孩。

孩童嘴唇乌紫，眼皮半合，微弱的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抽噎。

“大人……这孩子天生经脉闭塞，全靠灵珠溢出的微末生机吊命，若取走灵珠，他熬不过今夜……”

霍山把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求使者大人发发慈悲，留十枚……就留十枚最次的下品灵石给孩子续口气……”

天刑卫冷嗤一声，利剑出鞘半寸，剑锋冰凉地贴上霍山枯瘦的颈项：

“宗门大难当头，你拿个小贱种的贱命同宗门讲条件？”

“三息之内不交灵珠，屠尽你霍家老小。”

剑刃下压，割破皮肉，渗出一缕暗红的血线。

霍山怀里的孩子微弱地颤动了一下，小手无力地耷拉下去，彻底没了鼻息。

霍山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缓缓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摸了摸孩子迅速失温的脸颊。

“宗门……”

老城主抬起头，乱发遮盖下的眼眸猩红一片。

“老夫替极天守了整整六百年偏门，三个儿子全被征调死在关外。”

“老霍家，就剩这么一根独苗了。”

领头的天刑卫眉头微皱，抬起厚重的战靴踹向老人的心口：

“老狗，敬酒不吃吃罚——”

锃！

一道雪亮的刀芒毫无征兆地撕裂长夜！

霍山借着那一踹的力道猛然弹起，掩在宽大破袖中的残刃带起匹练般的狂暴刀罡！

噗嗤！

领头天刑卫的人头冲天而起，温热的血浆狂喷在冻硬的石阶上。

剩下两名天刑卫惊得连退数步，仓皇拔剑：

“霍山！你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弑使反叛？！”

霍山踏前一步，神色平静得令人胆寒，手中残刃已从左侧天刑卫的胸膛对穿而过。

最后一名天刑卫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被霍山顺手掷出的刀鞘精准砸断后颈，骨骼碎裂声中扑倒在血泊里。

当！当！当！

城楼上方，那口尘封了数百年的闭城玄铜钟被沉重的铁锤猛然撞响。

洪亮的钟声骤然破开漫天暴雪。

霍山一手提着天刑卫滴血的头颅，一步一步踏上城头，反手将飘摇的极天金乌大旗生生撕下！

火把落下，战旗呼啦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球，坠落深崖。

“第一附城的弟兄们！”

霍山站在风口，嘶哑的咆哮传遍全城：

“极天要绝咱们的活路，连刚落地的孩子都不放过！”

“跟着老夫开城！反了这群吸血的畜生！”

轰隆隆——

紧闭了数载的铁铸城门轰然洞开，数以万计衣衫褴褛的修士红着眼抓起锈蚀的兵刃，如潮水般涌出街巷。

远处的平原上，神荒大营的两盏大红灯笼在夜色中分外显眼。

高耸的辕门彻底敞开，翻滚的肉香与灵米香气顺着寒风，直直扑向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