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渡成人

但凡是正常人，都不可能会有一双金色且是竖瞳的眼眸吧。

这双眼睛有着漂亮的颜色，却实在是如野兽一般，一旦被这样的眼睛盯上，便会生出一种自己已经被阴冷的凶兽所锁定的错觉。

稍有不慎，就会被吞吃入腹，尸骨无存。

他伏在她的身上，昏暗的环境里，唯有他一双眼泛着幽光，一眨不眨的盯着她，实在是太阴气森森了。

纪芙紧张的咽了口口水。

下一刻，她抬起头，在他冷冷的唇上亲了一下。

傅不欺微顿。

随后，纪芙又平躺回床上，双眼闪闪烁烁，不逃避他的目光，也没有想过推开他冷冰冰的身体。

傅不欺凝滞而阴寒的眼眸里终于又有了秋水盈盈跃动。

好似是一个死人，在感受到了所爱之人的体温之后，便找回了温度，重新活了过来。

他仿佛是浑身失去了力气，失去了冷冰冰的僵持，而是放松身体俯下身来，趴在了她的身上，脸埋在她的颈窝，汲取着她身上的味道，搂着她的手又抱的更紧。

于是纪芙又有了一种错觉，自己正在被一条阴冷的毒蛇死死纠缠着，若不是他不舍的，或许她的身体都能被勒坏。

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但是重新流动的空气已经说明了，纪芙不过是用了一个简简单单的亲吻，便化解了一场巨大的危机。

许久许久之后。

“阿芙，不会怕我吧？”

纪芙清清嗓子：“不怕。”

“阿芙，不会与我和离吧？”

纪芙抬起手，摸摸他的头顶：“不和离。”

他埋脸在她的颈窝，呼吸吐露在她脖颈上的纪芙上，声音越发沉闷黏腻：“阿芙，还会继续喜欢我的吧？”

纪芙叹气，又抬起另一只手，两只手一起抱着他的头，温柔的摸摸他的头顶：“我会继续喜欢你的。”

傅不欺松弛了微微紧绷的身体。

他抬起头，与纪芙额间相抵，眼眸温柔的注视着她。

“阿芙，放松一些，不要排斥我。”

他的声音似乎是有着魔力，纪芙不由自主的放松了精神，紧接着，她感觉到有一股温暖的力量进入了自己的脑海。

这种陌生的体验让她不禁颤了一下身子。

傅不欺轻轻的抚摸着她的脸颊，温声道：“别怕，别怕，阿芙，我是夫君，让我进去，让我进去瞧瞧。”

纪芙在他的安抚中渐渐的熟悉了这股力量的侵入，缓缓的闭上眼睛，在温柔的声音与抚摸之中，意识陷入了沉睡。

黑色的空间里，一朵金色莲花因为出现了一道裂痕，而花瓣合拢，成了一朵花苞的模样。

忽有寒风拂过，金色寒芒闪过，这片沉寂的空间里多了一道人影。

少年黑发如瀑散落，宛若黑色月华，一袭白衣，衣袂飘飘，勾勒出消瘦颀长的好身段，本该是清润如玉的好模样，偏偏他面上神情极冷，那双金色的眼眸，更是不见半点波澜。

当意识到妻子的神识里藏了一个见不得光的东西后，傅不欺便在压抑着杀心。

他不想伤害纪芙，于是在不久之前，他只能用一丝小小的力量将这东西击伤。

入侵神识是一件很敏感危险的事情，也就是因为纪芙全身心的信任他，对他敞开所有，他如今才能进入这方空间，寻找到这一朵金色莲花的本体。

少年道：“明寂，从这里滚出去。”

莲花轻轻浮动，老者声音平和慈爱：“我已圆寂，这不过是我一截佛骨所化，纪姑娘得了我的机缘，便得了这份因果，你若是强行要将我从纪姑娘的神识里拔除，只会伤到她的神魂。”

傅不欺伸出手：“我将我一半的神魂剥离用来护着她，拔除你，伤不到她。”

“荧惑，你在怕什么？”

傅不欺伸出去的手微顿。

金色莲花并不畏惧他的杀意，反而是漂浮到了他的面前。

老者声音欣慰：“你有了恐惧，有了不安，你终于越发的像是一个人了。”

很久很久以前，明寂禅师到了酆都地狱。

世人都说九幽阴森，鬼哭震天，可他立在沉沉冥雾之中，

耳畔空空荡荡，没有想象中撕心裂肺的百鬼哀嚎，眼底所见，也无往来巡逻、拘押亡魂的阴司鬼差。

冥河之水干涸，地狱业火熄灭。

整片酆都死寂得可怕。

废土中央，是层层叠叠的亡魂残尸，堆积成山。

而那尸山之巅，坐着一个六七岁的幼童。

他身形瘦弱，单薄的身子裹着破破烂烂的衣裳，一头雪白长发凌乱垂落，染着尘埃。

孩童垂着眉眼，安静地吞食着手上抓着的残魂，动作稚嫩，却毫无半分孩童的纯粹天真。

那一双狭长鎏金竖瞳澄澈透亮，可里面的是冷漠空寂，无悲无喜。

明寂禅师见到他的第一眼，便已经看到了未来。

他会应下荧惑星降世，毁天灭地的劫数，万千杀伐，血海罪孽，终将会因他而起。

而这个孩子如今羽翼未丰，应当是为了天下苍生，杀了他的最好时候。

片刻之后。

明寂禅师缓步上前，拿出了之前化缘所得的一个馒头，送到了孩子面前：“你若是饿了，可以吃这个。”

男孩停下撕咬的动作，抬起头，灰扑扑的脸上，唯有一双眼是明亮成了冷色调。

“你想杀我，为什么不动手？”

“天道定劫，是天之命，杀生度厄，是人之恶，我佛慈悲，不问天命凶吉，只渡迷途众生。”明寂禅师微微俯身，语气温和而坚定，“我不杀你，我只想渡你。”

可是要渡一颗荧惑星，实在是太难了。

明寂禅师用了一生的时间想要引导他走上正道，成为一个好人，可他却还是连一个人也没有当的明白，而明寂禅师最后也终究只是成了一道剑意下的枯骨。

直到望着纪芙与傅不欺相伴的模样，他才蓦然顿悟。

从前他总想着规束教化，用清规善念强行桎梏那颗焚天的荧惑之心，逼他做个循规向善的好人。

所以他并不想当人。

而纪芙不畏惧他与生俱来的凶性，不苛求他事事合乎世间道义，愿意给他全然的放纵、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