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零章 路艰且长
书名:猎杀财神 作者:师者海海
第二八零章 路艰且长
除夕宴尽,财神送走。
陆悬鱼看着下人一一收拾了碗筷桌椅,又把没喝完的陈年花雕重新封好放回酒窖。
云团趴在厨房门口,沈茯苓给它端来一小盆专门留的红烧肉,和几根炖得酥烂的骨头,它叼着骨头趴在老石榴树下,两只前爪按住骨头两端,用那四颗能咬断玄铁锁链的貔貅牙,嘎嘣嘎嘣地嚼着。
陆悬鱼站在院子里,看着云团嚼骨头,脑中还在反复回想孔固临走时说的那番话——白起,地狱最深处,百万战魂环绕。
就在这时,左手中指上那枚谢道蕴打造的白玉戒指,忽然轻轻震了一下。戒面上的微型符文在月光下无声地亮了起来,自行流转、排列,在他指节上浮现出一行簪花小楷字迹:
“悬鱼兄,可方便?我在可园老槐树下等你,有要事相商。谢道蕴。”
陆悬鱼低头看了看戒指,弯腰拍了拍云团的脑袋,留它继续啃骨头,自己穿过永宁坊的石板路朝可园走去。
可园的老槐树下点着一盏纸灯笼,烛火在除夕夜的微风中轻轻摇曳。谢道蕴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几份从档案室调出来的旧档,听到竹门推开的声响便抬起头来,将手中的紫毫小楷笔搁在笔山上。
“悬鱼兄,请坐。今夜除夕,本该让你在侯府好好歇一晚。但我这些天翻阅崔氏旧档时,发现了一条极关键的线索,反复核实之后,觉得必须尽快告诉你。”
谢道蕴将石桌上一份泛黄的旧档推到他面前,灯光下,纸页边缘有好几处虫蛀的小洞,但纸面上的字迹还清晰可辨,
“通源钱庄这个名字,你可还记得?当初你在崔氏当铺里,看到的那些‘九出十三归’的账本,上面所有放贷记录,最终的收款方都是通源钱庄。
崔氏只是通源钱庄在人间的一只手,真正掌控通源钱庄的,另有其人。”
“通源钱庄?当初我刚觉醒财神之力时,曾去那里存过几枚魂石,还和那个姓钱的掌柜打过交道。感觉那地方从里到外,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古怪便对了。你看这行注记。”
谢道蕴将另一份旧档展开,指着其中一页上用淡旧的墨迹写着的三个字。
陆悬鱼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三个字是——“陶朱公”。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注记,写着“第一届财神,暗面”。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陶朱公是范蠡的化名,商圣范蠡,助越王勾践灭吴后功成身退,三聚三散家财,被后世尊为财神之祖。
他以前一直以为范蠡是第一届财神的光明化身。
“范蠡在封神时将自己一分为二——光明面升天,暗面遗留人间。他的光明面随封神之光升入天界,成为天庭正封的第一届财神。但他的暗面——他在经商过程中积累的全部贪婪、冷酷、操控欲,被封神之光剥离之后并未消散,至今还留在人间。
通源钱庄便是他的。
这几千年来,他从通源钱庄开始,将触角伸向了三界每一个角落——人间阀门的高利贷网络、幽州鬼市的阴德兑换体系、天界天枢院的香火配额分配,他全部参与了。
他以财富为绳索,将三界所有能赚钱的管道绑在了一起,暗中操控整个三界的财富运转。”
谢道蕴从石桌上拿起另一张极薄的竹纸,纸面上用工整的小楷,记录着几组简略的数字和时间节点。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语气压得很低。
“第一次钱灾,春秋末年。范蠡助勾践灭吴之后化名陶朱公经商,在极短时间内,以商业手段操控了多国粮价——先以高价收购楚国粮食,诱使楚农弃桑种粮;再以低价倾销齐国存粮,逼垮齐农。粮价先暴涨后暴跌,多国农户破产流亡,饿死者不计其数。
第二次钱灾,秦汉之际。有神秘巨贾同时向刘邦和项羽双方提供军粮贷款,战争结束后,此人从双方的战后赔款中分别获利。楚汉相争打了数年,生灵涂炭,此人却从中赚取了数额惊人的财富。
第三次钱灾,东汉末年。有人提前
数年便开始大量囤积粮草、生铁、药材,待战乱爆发物价飞涨之后高价抛售,获利以数十倍计。黄巾之乱死了多少人,此人便赚了多少钱。”
谢道蕴将竹纸轻轻搁在石桌上,抬起头看着陆悬鱼,月光透过老槐树的枯枝洒在她脸上,将她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
“这三次钱灾有一个共同的规律——每次钱灾过后,通源钱庄都会扩大一次规模。从春秋时的几家分号,到秦汉之际遍布七国旧地,到东汉末年已覆盖三界缝隙所有能通商的节点。
导演这三次钱灾的人,推测便是范蠡暗面。他享受的不是财富本身,是操控经济、玩弄天下于股掌之间的快感。”
陆悬鱼将旧档放在石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可园里只有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纸灯笼的微光切成无数细碎的影子,洒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他忽然开口。
“谢姐姐,你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当初去通源钱庄存魂石时,曾用望气诀扫了一眼柜台后面的账房。那账房里有一股淡暗的黑金色气息,当时只当是钱庄里藏了什么古董,没多想。
后来推新法、改度量衡、疏商路、均田分地、设立公平监察署,每一次改革都触动了旧阀门的利益,但通源钱庄从来没有被任何一次改革触动过。
它既不公开反对新法,也不暗中破坏新法,只是安静地待在改革的边缘,不扩张,不收缩,不表态。我总觉得邺城上空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黑金色气息,起初以为是旧阀门的怨气,后来公平监察署查获了不少囤积居奇的案子,那股气息却没有消散,反而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
当时一直想不通是什么原因——今夜你给看的这些旧档,我忽然想通了。那股黑金气不是旧阀门的怨气,是通源钱庄在地下运转了数千年的财富网络,在三界缝隙中留下的规则痕迹。它不在新法覆盖范围之内,一直在规则体系之外安静地运转着。”
谢道蕴将手掌悬在那枚黑色金箔印记上方约半寸处,掌心能感受到一股微弱的规则波动——那股波动是冷的,是将财富当成武器、将市场当成棋盘、将天下苍生的命,当成了可以随意拨动的筹码之后,剩下的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温度。
她收回手掌,看着陆悬鱼,语气比方才更加慎重。
“这便是范蠡暗面最难对付的地方。他导演三次钱灾,每一次都是从内部以经济手段瓦解一个国家,从来不曾动用过一兵一卒。
他享受的不是财富本身,是操控。他不需要亲自出面,只需要在幕后调整几个关键的利率、几条关键的商路、几处关键的货源,便能让千里之外的某个王国陷入通货膨胀、粮食短缺,最后不战自溃。”
谢道蕴将紫毫小楷笔搁在笔山上,双手交叠在膝头,看着陆悬鱼,语气里带着几分分析对手时的冷静和审慎。
“范蠡暗面这几千年来,从来没有人真正接近过他。他是范蠡的暗面——被商圣的光明面剥离之后,便永远失去了被世人敬仰、被后人传颂的资格。他渴望被理解。
他导演三次钱灾,不是因为他缺钱,是因为他需要有人看到他的存在,需要有人承认他的才华,需要有人——哪怕是他的敌人——认认真真地研究他布下的局,然后对他说一句‘我懂你’。
悬鱼兄,你要破他的执念,不能硬拼,只能攻心。你之前猎杀的堕落财神,每一个人的执念,都有一个可以被攻破的‘怕’点——张汤怕双重标准被揭穿,墨平怕面对人心,周礼怕再次被否定。
范蠡暗面怕的是什么?他怕的不是被人发现他的布局——他的布局太精妙了,他甚至可能希望有人能看穿他的布局。
他怕的是永远没有人懂他。”
陆悬鱼将谢道蕴这番话,在脑中反复过了几遍。张汤是用辩护条款将自己层层包裹,怕的是有人发现他双重标准的漏洞。墨平是用绝对规则将所有人变成木偶,怕的是有人让他面对人心。
周礼是用千年不变将外部世界隔绝在外,怕的是再次被否定。
范蠡暗面不同,他不怕被看穿,他怕的是没有人愿意花时间去看穿他。他的孤独不是因为没有朋友,是因为他觉得,所有人都没有资格做他的朋友。
“攻心——我要做的,不是正面击溃他的财富网络,而是让他知道,有人花了很多时间,认真研究了他布下的每一个局,然后对他说——我懂你。”
陆悬鱼将那份通源钱庄的旧档重新翻到第一页,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那些数字和注记,然后抬起头看着谢道蕴。
“这几千年来,可曾有人接近过他?”
“无。春秋时他的存在尚是半公开的秘密,有几个阀门家主,试图以联姻方式攀附通源钱庄的财富网络,结果这些人都在极短时间内,因各种商业上的‘意外’破产,家族瓦解。
秦汉之际,也有帝王试图收编通源钱庄为己所用,每一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后来随着时间推移,连知道通源钱庄幕后真正主人的人,都越来越少了。
到如今,知道第一届财神有暗面的人,放眼三界也屈指可数。”
陆悬鱼将旧档轻轻合上,从石凳上站起身来,负手走到老槐树下。月光透过枯枝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谢道蕴。
“我决定先处理白起,再会范蠡。白起在地狱最深处,百万战魂环绕,此战凶险万分。必须先把他猎杀——他的杀神执念是武罪,范蠡暗面的经济操控是文罪。
先破武罪,再攻文心。
待我从地狱回来之后,再请姐姐将通源钱庄这些年的全部档案逐一调出,你我一同分析——先找出他布下的局,再决定怎么攻他的心。”
谢道蕴从石凳上站起身来,将石桌上那几份旧档小心收入一只锦盒之中,将锦盒郑重地放在陆悬鱼手中。她的动作依旧从容,但她将锦盒放入陆悬鱼手中时,手指在盒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范蠡智慧超群,不可硬拼。他导演三次钱灾,每一次都是用经济手段从内部瓦解一个国家,从来不曾动用过一兵一卒。他的智慧在三界中,大概只有商圣本人的光明面能够与之比肩。
你若以武力硬撼他的财富网络,便恰好落入了他的规则领域——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在别人试图以力破局时,将局面搅得更乱,然后从中获利。
你要以攻心之道,让他看到你读懂了他在三次钱灾中布下的那些局,读懂了他在通源钱庄地下,独自运转财富网络时的孤独,读懂了那个被商圣光明面剥离之后,永远无法被世人承认的、刻在他骨子里的不甘。”
陆悬鱼双手接过那只锦盒,郑重地点头。
他从可园出来时,除夕夜已经接近尾声。
爆竹声从四面八方的街巷中渐渐稀疏下来,只剩远处南市方向,偶尔还有几簇零星的烟花升上半空。
整条永宁坊的石板路上空无一人,只有那两棵歪脖子枣树的枯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月光切成无数细碎的银片洒在他脚边。
他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手中有两份沉甸甸的担子——一份是锦盒里那些关于通源钱庄的旧档,另一份是孔固临走时告诉他关于白起的全部信息。
一个是在地狱最深处,百万战魂环绕,以杀立身的武安君;一个是在人间暗中操控了数千年财富网络,从不现身却无处不在的商圣暗面。
这两人是整个财神体系中罪业最重的两位,白起坑杀四十万降卒,范蠡暗面导演三次钱灾,害死的无辜者大概不比白起少。他推了数年新法、猎杀了多位堕落财神、集齐了九位悔改财神的联盟,但在这两位面前,他之前的所有对手大概都只能算是热身。
云团早已在侯府门口等他,看到他走过来便摇了摇尾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膝盖。
他蹲下身拍了拍它的脑袋,推开书房的门,将锦盒放在书案上,和通界石碎片、老儒日记、召神符、孔固的竹简盟约、周礼的《新礼十二篇》并排放在一起。
窗外爆竹声声,他的心事却比任何时候都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