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冢主与炉

苏剑尘站在三丈之外，手中拿着的葫芦一下子就被他抓在了手里。

身上的剑气也无法控制的翻腾起来，整个人向后退了半步。

面对夏无极天子剑气余波的时候，面对林岳千丈魔蟒的时候，他都没有后退过半步。

但是刚才那声剑鸣中带有一种让他这个练了千年的剑人本能的想要低头的东西。

铁片上又出现了银纹，原本模糊不清的文字在炉火的烘烤之下逐渐变得清楚起来，进入了李星河的识海之中。

识海之中，老莫突然发出一声闷哼。

“是它，真的是它。”

李星河内视识海之后，看到的是一幅终生难忘的画面。

诸天熔炉的炉壁上，在靠近炉口的地方有一条被裂纹覆盖着的凹痕。

“老莫，把情况给我讲清楚。”

李星河说话的声音很平和，但是老莫还是听出了其中隐藏的情绪。

识海中沉寂了许久。

老莫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慢慢的说：“小子，我先跟你交个底。我脑子里的东西，跟这炉子一样，碎得差不多了。我现在想起来的，也就几块碎片，不全，你凑合着听。”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我都记不清是什么年月了。有一个人，青衫，背剑，站在这炉子跟前。”

“他跟我说，借你炉火一用。”

“然后他把一块东西按进了炉壁里，就是那道凹痕。他说，他这一辈子的剑，都葬在一个地方了，谁手里拿着这口炉子来，谁就能把门打开。”

“我当时问他，要是来的是个混账呢？”

“他笑了，说剑冢自己会挑人。挑不中的，炉子拿在手里也是块废铁。”

李星河听了之后，心里好像有一块东西慢慢下沉又慢慢上升。

“那个人叫什么？”

老莫苦笑着说道，“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人叫他万劫。”

万劫。

万劫剑冢，万劫剑经，一切都对上了。

李星河问道：“所以，我的剑冢……”

“你的剑冢，根源就在他身上。”

老莫说得很直白，没有拐弯抹角的地方。

“准确来说，就是他本命道场崩塌之后散落在天地之间的一块碎片。”

“你当初开辟洞天的时候不知道在哪碰到了这块碎片，它就顺着你的洞天生根发芽了。”

“剑经上所写的三千六百峰，九道脉，并非是对你个人的预言，而是这块残片本来就是这样的。”

李星河闻言，顿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识海中两千里的剑冢世界，三千六百座剑峰，九条龙脉静静的展现在他的眼前。

看了一会儿之后，他忽然问道：“那这些剑意呢？”

老莫一愣，一时间没有理解其中的意思。

“剑峰的形状归他所有，地脉走向也归他所有。”

李星河一字一句的说：“峰上每一剑的剑意都是我在生死台上一剑一剑砍出来的，在秘境里一刀一刀熬出来的。庚金是自己淬炼出来的，真火也是自己炼制的。那么这些都是他所拥有的吗？”

老莫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破锣般的声音里又有了熟悉的笑容。

“不是。”

“形是他的，魂是你的。”

“说句难听的，他留下的是个空壳子，你往壳子里塞进去的，全是你自己的血肉。”

“这跟祖龙池那根绳子不一样，夏无极是想拿你的血肉喂他自己的龙，这位万劫剑仙，是把壳子扔在那里，爱要不要。”

李星河心里那股说不出来的感觉，在这个时候才完全消失了。

不怕别人走过的路自己也去走。

他害怕的是在行走的过程中，脖子上又多了一根绳子。

“那他的完整传承，在哪？”

“问它。”

老莫冷哼一声：“铁片在炉子里烧了这么久，该吐出的东西也该吐出来了。”

话音刚落，铁片上的银纹猛然收缩，在空中投射出一幅巨大的光影图卷。

那是一片辽阔得望不到边的大地，山脉如龙蛇蜿蜒，大河如玉带纵横。

李星河一眼就看出来了。

“东方荒域。”

图卷视角不断向前推进，越过一座又一座熟悉或者陌生的山峦。

穿过一片片荒芜的沼泽地，一直向东荒最深处延伸，延伸到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地方。

一座直上云霄的剑形山影，山影四周的剑气终年不断，方圆千里的云层都被撕成了碎片。

图画到这里就结束了。

铁片上发出的光芒也渐渐暗淡下去，只有一行剑篆在李星河的识海中若隐若现。

冢在东荒之极，候持炉者归。

苏剑尘在一旁看着，等到光影散去之后，就把酒葫芦挂在腰上，转身就走出了房间。

“去找掌门师兄。这件事要由他来决定。”

……

飞舟船头。

林道子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一杯清茶，望着东方的云海出神。

听完李星河把事情从头到尾都讲了一遍之后，又看了看铁片上光影图卷的变化。

这位一向古井无波的通天剑派掌门，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足足三息。

“东方荒芜之地……”

林道子放下了茶杯，声音很轻：“我年轻的时候听我师父说过一个地方。东荒腹地最里面的地方有一片叫做死地的地方，终年都有剑气冲天而起，飞鸟不渡，走兽不近。”

“东荒历代的剑修中有很多人听闻了关于那里的一些流言蜚语，于是便以为那是上古时期的剑道圣地而去寻找机会。”

“去了之后十个里面能回来一两个已经不错了。回来的人也说不清楚自己在里面看到了什么，只说剑气很凶，进不去。”

他抬起头看着李星河说道，“目前看来，并非是进不去，而是那个地方不允许他们进去。”

李星河点头道：“剑冢会挑选人的。”

“你想去。”

林道子并不是在提问，而是在陈述。

“想去。”

李星河毫不犹豫的说道：“剑冢的形状是别人留下的，我得亲自去看一看。不看清楚的话，以后每走一步心里都不会踏实。”

林道子看着他，换了旁人，听说自己身上藏着一位太古剑仙的完整传承，早就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了。

可他想的，不是能拿多少好处，而是这条路

是不是干净。

这份心性，比他那一身修为更难得。

“去吧。”

林道子竖起一根手指道：“但是有一条，先回宗。这次从中州带回来的东西很多很显眼。东荒各宗门的消息比你想象中的要灵通得多。战利品要入库，分配，宗门大阵要用这批仙晶再加固一次，弟子们该赏的赏，该闭关的闭关。这件事情由你来做主，一定要在场。”

“交接完毕之后，你就带着几个重要的徒弟一起去吧。我和你师傅在宗门坐镇。”

苏剑尘哼了一声说：“老子本来还想去看一看。”

林道子瞥了他一眼说：“那是星河的机会。剑冢选人的时候，你一个金仙站在一边，它是选你还是选他？”

苏剑尘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是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只好喝了一大口酒。

李星河躬身施礼道：“弟子明白。”

这时飞舟忽然一震！

整艘船仿佛撞到了看不见的墙壁一样，船身上的防御阵纹也跟着亮了起来。

甲板上的弟子们东倒西歪，惊叫声此起彼伏。

前方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层血红的妖雾，把去路给堵住了。

妖雾之中，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还很客气。

“通天剑派各位道友，停住。南疆有一桩旧账想要和各位算一算。”

血雾慢慢消散之后，里面的人形也出现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瘦小的老头，头上长着一对小小的灰色骨角，披着一件兽皮大氅，手里拿着一根白骨杖。

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被收得很严实，但是李星河一眼就看出来那是真正的金仙。

而且比沈万劫要好一些。

老者之后有一个高大的青年，赤发赤眼，背后收起一对血红的大翅膀。

每根羽毛都好像用血铁铸成的一样，在阳光下发出冷冷的光。

天仙九重天。

之后就是几十个妖族战士，一个个的气息都很强大，组成了一张血色大阵。

骨角老者拱手行礼，语气温和：“南疆屠岳见过通天剑派的各位。”

苏剑尘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林道子仍然坐在蒲团上，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对这些妖族根本不在意。

李星河向前迈出了一步：“什么旧账？”

屠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好像认出了他是谁一样，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但是很快就又平静了下来。

“沈家和我们南疆之间有约定。灵虚秘境中得到的东西，战器归沈家，残篇归我族。这是早就定好的规矩。沈家现在已经不存在了，所以这桩旧约也就没有意义了。我同意。”

屠岳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那十二部残篇中有一块骨简，上面刻着我们祖先的文字。这是属于我们家族的东西，在外面的时间太长了，我这次来就是要把它们取回来。”

“当然，我们也不白拿。”

一挥手之后，后面的妖族战士就抬来了三个玉匣。

打开之后，三株血红的灵芝散发出很强的生命气息。

“三株万年血灵芝，加上南疆妖晶矿脉的开采权，换取一根你们看不懂的骨简。”

“我认为这笔买卖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