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壁上观·肆【吞日】
书名:愿为天下剑 作者:笔折
第九章:壁上观·肆【吞日】
画面转入地底。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死气。
这里是天衍剑宗的剑冢——历代断剑、废剑、以及犯了门规被处死弟子的埋骨之地。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腐朽和干涸血迹混合的腥甜味。
萧杀跌跌撞撞地走下来。
他身上还带着被赵无极手下殴打的伤痕,嘴角结着黑血痂,但那双眼睛,却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像两点鬼火。
他没有点灯,也不需要点灯。他对这里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每一把插在地上的断剑。
他走到剑冢最深处。
这里有一具枯骨,据说是三百年前一位叛逃的长老。枯骨旁,插着一把通体漆黑、毫无光泽的铁剑。剑身布满裂痕,像是随时会碎掉。
萧杀在枯骨前跪了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跪,也许是因为这具枯骨和他一样,都是被宗门抛弃的“废物”。
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那把黑剑。
指尖触碰到剑身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具枯骨突然“咔嚓”一声,化为了粉末。
紧接着,一股狂暴、阴冷、充满绝望与杀戮欲望的意识流,顺着萧杀的指尖,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
那不是灵气,那是怨气,是千百年来埋葬于此的亡魂留下的不甘!
“呃——!”
萧杀猛地仰起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
他想挣脱,但那股力量太强了,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拽着他往深渊里拖。
他的经脉在寸寸撕裂,又强行被那股力量缝合。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肯昏过去。
我不能晕……晕了,就再也见不到明月了……
这是支撑他意识的最后一根稻草。
混乱的意识流中,他“听”到了一些碎片。
那是一篇残缺的功法,没有名字,只有一段晦涩的意念:
“天不予我,我便吞天;地不载我,我便裂地……”
“以身为炉,纳万法为一炉;以魂为薪,燃九幽为业火……”
“吞日月之精华,噬众生之血气……不成佛,便成魔!”
意念的最后,指向了那把黑剑。
萧杀明白了。
这不是剑,这是一只吞食了无数亡魂的凶兽
。
它在选主。
它看中了萧杀心中的绝望,看中了他喉咙里压抑的怒火,看中了他那被上天剥夺了声音的“残缺”。
一个哑巴,无法诵经念咒,无法沟通天地,最适合修炼这种只需意志驱动的邪异功法。
“成魔……吗?”
萧杀在心里问自己。
脑海中闪过赵无极嚣张的脸,闪过明月绝望的泪眼,闪过自己一次次被打倒、却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的屈辱。
如果成佛需要忍辱,那我宁愿成魔!
如果规矩是保护恶人,那我便用魔剑,斩尽这虚伪的规矩!
他不再抗拒。
相反,他主动敞开了心扉,像是一个饥渴的旅人,扑向了沙漠中的毒泉。
他开始尝试运转那篇意念。
丹田处,原本死寂的气海,猛地旋转起来,形成了一个微小的、却极其贪婪的漩涡。
周围的死气、怨气、残存的剑意,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疯狂地涌向那个漩涡。
吞!
萧杀在心里怒吼。
他吞噬着一切,消化着一切。
痛楚在加剧,但力量也在飙升。
他的皮肤下,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泽,那是血气充盈的表现。
他的眼睛,彻底变成了纯粹的黑色,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漩涡稳定下来。
萧杀缓缓站起身。
他感觉自己脱胎换骨。
随手一挥,旁边的一把断剑“嗡”地一声颤鸣,竟被他凭空摄到了手中。
他看着手中的断剑,又看了看那具早已化为粉末的枯骨。
他弯腰,抓起那把插在枯骨旁的黑剑。
剑很轻,轻得像羽毛,却又重得像山岳。
剑身触碰到他掌心血迹的瞬间,那些裂痕竟然开始蠕动、愈合。
一层暗金色的光泽,从剑柄处缓缓蔓延开来,覆盖了原本的漆黑。
萧杀举起剑。
没有剑诀,没有心法。
他只是凭着本能,对着面前的虚空,轻轻一划。
嗤——!
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剑气迸射而出,将前方十丈外的岩壁,无声无息地切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切口平滑如镜,连一丝碎屑
都没有飞溅。
那是纯粹的毁灭之力。
萧杀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手中的剑。
他张了张嘴,依旧发不出声音。
但他知道,他“说”话了。
用剑说的。
这把剑,就是他的舌头,他的喉咙,他宣泄一切的工具。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出剑冢。
每走一步,身上的破旧杂役服便自行脱落、化为飞灰,露出下面精瘦、却布满诡异纹路的躯体。
当他重新站在阳光下时,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哑巴少年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冰冷、浑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煞气的青年。
他没有回头再看剑冢一眼。
他的目标,很明确。
天衍剑宗,赵无极,还有……明月。
石窟内,陈不悔只觉得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他看着石壁上那个走出的身影,虽然依旧沉默,却比千军万马还要恐怖。
那把正在愈合的暗金长剑,让他手中的沉狱剑微微震颤,仿佛在共鸣,又仿佛在恐惧。
“这就是……《吞日诀》吗?”
陈不悔感到一阵心悸。
这功法太邪异,太霸道了。
智弘方丈竟然是靠这个活下来的?
那他后来又是如何压住这股魔性,穿上袈裟,成为方丈的?
陈不悔忽然觉得,自己得到的不仅仅是一部功法,更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一段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历史。
石壁上的光影并未停止。
萧杀回到了地面。
他没有立刻去寻仇,而是先去了后山的溪边。
那里,那个写着“诺”字的石头还在,只是被杂草覆盖了。
萧杀站在石头前,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这次不是沾水,而是用那刚刚吞噬了死气的指甲,狠狠地在石头上刻下了一个全新的字。
那个字,力透石背,边缘带着崩裂的痕迹,充满了戾气。
“杀”。
哑巴的誓言,从“诺”变成了“杀”。
温柔的守护,化作了血腥的复仇。
陈不悔看着那个“杀”字,仿佛看到了接下来即将上演的腥风血雨。
他知道,最惨烈的一幕,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