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周薇的家庭

大巴车在坑洼不平的乡村省道上摇摇晃晃地前行。

窗外是连绵的乡间田埂，偶尔有坐落在一起成排的自建房；午风顺着拉开的窗灌入，将车厢里郁闷的空气吹得干爽。

周薇坐在靠窗的位置，微风吹乱了她额前那稍显冗长的刘海。

决定深入了解的聊天目前已经结束，我们两个坐在一起，她的脸上对我只剩下微妙和好奇。

大概，她好奇我为什么会去了解。

可我只是慢慢偏过头。

‘三年级的时候，妈妈再婚了。’

看着窗外，回忆着不久前的聊天。

……

「三年级的时候妈妈再婚了」

一句话所包含的份量，往往是未经受之人所无法想象的。

它的沉重宛如千钧，可周薇说出来的语气又是那么轻描淡写，就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或者天空落下一场雨一样寻常。

是因为尚且是个小学生，所以声音才显得这般轻柔无害吗？

还是因为那些痛苦早就被她在无数个深夜里暗自消化、揉碎，最终化为了习惯？

那时的大巴车依旧在不停地摇晃前行，发动机轰隆隆地震响，车厢后排偶尔传来老人们高声的谈笑，而在双人座上，周薇的声音随着微风，一点点飘进我的耳朵里。

在周薇的记忆里，是没有亲生父亲这个概念的。

她记不得那个男人的长相，甚至连一张模糊的照片都没见过，这也许在某种意义上算是一件好事情——至少意味着当那个新的男人走进她的生活时，她能够顺理成章、毫无心理负担地喊出一声“阿爸”。

同时在她的讲述中，我也始终没有听到她原本的父亲去了哪里，又为何离去。

对于这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来说，她的世界里只有这一个阿爸。

可，这种家庭的重组，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是对等的。

‘阿爸原本带了一个男孩……按年龄算就是弟弟，就是强强。’

周薇低着头，两只小手有些局促地搭在白色的裙摆上，声音软软的。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城市总是很难生存下去的吧？……周薇说妈妈那时候身体不好，重活干不动，后来经村里的媒人介绍，妈妈就带着她嫁给了现在的阿爸。

带女儿的母亲，与带儿子的父亲。

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孩子，就这么凑在了一个屋檐下，按照年龄，按照辈分，就此互称姐弟。

‘刚组建家庭的那会儿……阿爸对我其实挺好的。’

周薇小声回忆着：

‘那时候他买回来两块水果糖，会一块给强强，一块给我，吃饭的时候，强强抢我的碗，阿爸也会训斥他，那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又有一个完整的家了。’

可爱这种东西。

在长年累月的琐碎生活中，总是会发生很是残忍的变化。

听周薇讲述的时间。

到了今年暑假，这个重组家庭刚好要满两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阿爸的偏心就慢慢变明显了。’

大抵是因为血缘。

血浓于水这四个字，在没有任何道德约束的潜意识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阿爸会偷偷给强强买最新的塑料跳跳蛙小玩具，却会在周薇看中一支一块钱的花铅笔时默不作声；阿爸会一把抱起强强转圈，却对站在一旁端着水壶的周薇只是微微点个头。

而周薇的母亲呢？

母亲虽然与周薇有着割舍不断的亲生血缘关系，可作为一个女性，她在那个家里本就过得逐渐忘记了什么，这个家庭主要依赖的是阿爸赚钱，更别提阿爸在日渐长大却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身上越来越少的爱。

再加之后来……

‘后来，妈妈怀孕了。’

周薇停顿了一下，眼睛垂得更低了，声音细得像是在耳语：

‘今年春天的时候，妈妈生下了小弟弟……阿爸高兴得下楼里放了一整串鞭炮，说过年回来请了全村的人喝喜酒。’

当母亲与这个重组家庭的阿爸有了真正属于他们共同的「重要之物」，有了那个融合了两人血缘的新生命之后，衡量感情的天平，不可避免地发生了的偏移。

母亲要顾及丈夫的感受，要全心全意去照料那个嗷嗷待哺的新生儿，又要帮着抚养丈夫带过来的亲儿子。

至于周薇……

那个夹在中间、有些多余的大女儿，自然而然地被挤到了边缘。

那种家庭氛围里的微妙感，是难用言语精确描述的。

虐待？恶语相向？

不是的。

那是一种无处不在的隔阂感，如同长年累月借住在别人家里。

那是无论哪一边，好似都没有特别爱护自己；可因为尚且年幼，无法反抗，也无法离开，于是只能被迫选择懂事，将自己仅有的一切等价物——听话、忍让、体贴、帮忙干活，甚至是一根好吃的雪糕——毫无保留地分享出去，以此来换取一丝在这个家里继续存在的安全感。

‘强强想吃雪糕，可阿爸说小孩子吃多了冰的不好，不给买。’

周薇轻轻揉了揉眼角，轻声说道：

‘那天你请我吃那个脆皮甜筒……我看着上面的巧克力，其实我也好想尝一尝，可是……如果我吃了，强强就没有了，他是我的弟弟，我也是第一次有弟弟，我想着带回去给强强吃，强强吃了开心了，他也会喜欢我。”

听到这里，我的心有些沉重。

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在拿到好吃的甜筒时所作出的谦让，这种深入骨髓的卑微与讨好，就是她在这两年重组家庭生活中，所变化的模样。

更早之前所在白纸上留下的颜料，大概是家庭中缺乏父亲角色所导致的内向。

之所以总是习惯性地低着头，习惯性地把“谢谢”和“对不起”挂在嘴边，并不是因为她有多客气，而是

因为她生活环境。

……

大巴车缓缓减速。

老旧的刹车片发出“吱呀——”的一声长鸣。

前方传来了司机的吆喝声：

“前面路口到了，不是说有下吗？”

“有！师傅等一下！”后排周薇的爷爷大声回应道，聊得起兴的他都忘记这回事。

车停了下来。

戛然而止。

我偏过去的头再度看来，思绪也如退潮般收敛，我的情绪大多数时候都不会表现在脸上…倒不如说大部分大人都是如此，只有天真的人、毫无防备的时候会流露出情绪。

“方洛……那，那我先下车了。”周薇小结巴地说。

“嗯。”我点了点头，起身让开位置。

周薇跟着爷爷和弟弟下了车，阳光将他们三人的影子拉得稍长，下车前，她还转过头，隔着玻璃车窗偷偷看来我一眼，然后才不太自然的扭回头了。

大巴车再次轰鸣着启动，将他们留在路边的身姿抛在了车后。

不知为何，心里涌起了一股伤感。

仔细想想，真是多嘴了我。

如果不去问她关于家庭的事情，老老实实坐车回爷爷奶奶家就好了，就不会现在这么黯然神伤，自作多情，想入非非。

搞得那么伤感干什么呢。

“唉……”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唉唉……”

我又叹了一口气。

“唉唉唉……”

我连着叹了三口气，把隔着过道的一位大妈看得满脸莫名其妙。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周薇那张怯生生的小脸。

我想起了她那总是很久未曾修剪、长得几乎要挡住视线的额发。

想起了她在说话时，时不时就会用手去揉眼睛的小动作——那不是因为眼里进了沙子，而是因为过于冗长的发丝

总是频繁扎到睫毛和眼边。

在这个重组的家庭里，阿爸的心思全在亲儿子和新生儿身上，母亲整日围着柴米油盐和婴儿转，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大女儿的头发是不是长了，也想着省钱估计开学再修剪。

可是……这不是什么非常困难的事情。

没必要硬生生难受过这个暑假。

明天去找她好了。

我靠在座椅背上，在心里默默做下了决定。

不过，直接登门去安慰她是不行的吧？以她那种自卑又敏感的性格，直接去做点什么，只会让她感到难堪和窘迫，甚至会像受惊的蜗牛一样缩进壳里，或者海龟？

海龟的壳往往很笨重。

稍加思考，倒是有了想法，不过犹豫来犹豫去，最后是自己大抵是自作多情了，现在她只是小学生，所做的事情不必顾虑太多，小学的事情都是很容易忘记，我只是希望这个自卑的小女孩能够正常成长。

“下车啰！”

“嗯，来了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