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 中关村

九月十九号，周六。

炜杰在省城火车站见到了张婷。她背着一个黑色电脑包，手里拖着一只带轮子的行李箱——箱子不大，但很新，上面贴着几张从英文杂志上剪下来的贴纸。

陈婉清比她晚到五分钟，手里拎着两个文件袋，头发扎成马尾，身上是一件藏蓝色的薄外套。

"票。"炜杰把两张硬卧车票递过去。

张婷接过票看了一眼，塞进口袋。陈婉清把票折好，放进文件袋的侧兜里。

三人上了火车。炜杰和张婷在下铺，陈婉清在中铺。

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北开。车厢里人不多，上铺空着一个。对面铺位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西装，看了一路文件——后来炜杰听他跟列车员聊天，说是去天津出差的某国企干部。

张婷一上车就打开了笔记本电脑。那台奔腾200的东芝，花了炜杰一万二，从省城电子市场最好的那家店提的。她插上一张PCMCIA网卡，又从包里掏出一卷电话线，插进车厢壁上的电话插座。

"能拨号？"陈婉清从上铺探下头来。

"试试。"张婷打开拨号网络，输入一串号码。

拨号音响了起来。尖锐，刺耳，像虫子叫。响了几声之后，咔哒一声，连接成功了。

张婷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开一个浏览器窗口。

她输入一个网址。进度条缓慢移动。十秒钟后，页面加载出来。

回车。

页面刷新，速度很慢，每打开一个页面要等七八秒。

但她看得很认真。

陈婉清从上铺爬下来，坐在张婷旁边，跟着看。

"全是英文。"

"美国的行业报告。"张婷说，"国内搜不到这些。"

炜杰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上铺的床板。他没有凑过去看屏幕——那些内容他上辈子就已经看过了。他在想别的事。

北京。

1998年的北京，对他来说是陌生的。前世他去过很多次，都是地产行业的会议和考察，住的是五星级酒店，吃的是商务宴请，去的地方是国贸、金融街、亚运村。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要去的是中关村。

中关村在1998年是什么地方？

一条尘土飞扬的街道，两边是低矮的楼房和杂乱的电子市场。卖电脑的、卖配件的、卖盗版软件的，挤在拥挤的柜台后面，扯着嗓子喊价格。四通、方正、联想的招牌挂在不同的楼上，门口停着一排排自行车和几辆桑塔纳。

这就是中国的硅谷。

至少，它正在成为中国的硅谷。

炜杰闭上眼睛。李彦强此刻还在太平洋对岸，但他脚下的这片土地，正在酝酿着一场改变中国的风暴。而他，要提前站到风暴的中心。

火车运行了十四个小时，第二天上午九点到达北京西站。

北京的天比省城灰。九月的北京还没供暖，空气里有一股煤烟和尘土混合的味道。出站口人多得吓人，比省城火车站多了十倍不止。出租车排着长队，黑车司机在人群中穿梭拉客。

炜杰拦了一辆正规出租车，把地址报给司机。

"中关村大街。海龙大厦。"

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北京人，一开口就是京片子。

"中关村？买电脑去啊？"

"看看。"

"现在中关村乱着呢，你们外地来的可得留神。假货多，坑人的也多。别听柜台那帮小子忽悠，说什么'正品行货'，十有八九是翻新的。"

炜杰没接话。他看着窗外。

长安街宽阔笔直，两边的建筑庄严肃穆。天安门广场上游人如织，五星红旗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飘动。车子过了复兴门，往西拐，楼房开始变得低矮，街道变得狭窄，空气中的煤烟味更浓了。

这就是1998年的北京。一半是庄严的首都，一半是杂乱的市井。

海龙大厦是中关村最热闹的电子市场之一。六层楼，每一层都挤满了柜台和摊位，卖电脑的、卖配件的、卖耗材的，密密麻麻。楼梯间里贴满了小广告，地上散落着被踩扁的纸杯和烟蒂。

炜杰三人站在大厦门口，仰头看了一眼。

"我们先找住的地方。"炜杰说。

他们在海淀路找到了一家招待所，离中关村步行十分钟。三层小楼，外墙的白漆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的红砖。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海淀区招待所。

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毛衣，正在织一件小孩的衣服。

"三间单人间。"炜杰说。

"介绍信。"

炜杰从口袋里掏出三张介绍信——是陈婉清提前在省城建委开的，盖着公章。女人接过去，仔细看了看，登记到一本厚厚的本子上。

"一天三十五，押金一百。明天中午前退房。"

"先住一周。"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住这么久？"

"来办事的。"

女人没再问。她从抽屉里取出三把钥匙，铜的，上面贴着编号。

"二楼。206、207、208。"

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墙上有上一年住客留下的铅笔字——"1987.5.15

到此一游"。窗户对着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一家早点铺，早上卖油条和豆腐脑。

炜杰放下包，洗了把脸，然后敲了张婷和陈婉清的房门。

十分钟后，三人坐在炜杰的房间里。

"两件事。"炜杰说，"第一，租办公室。中关村附近，不用大，三十平米就够，但要能上网。第二，摸底。把中关村里所有跟互联网相关的公司、摊位、人物，全部扫一遍。"

"怎么扫？"陈婉清问。

"我去谈办公室租赁，张婷去电子市场转，看谁在卖网络设备、谁在提供接入服务。陈婉清你去北大和清华的BBS，发帖、潜水、找人聊天——那里是国内最早一批网民聚集的地方，信息最多。"

张婷点点头，从电脑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开始记。

"我们要找什么？"她问。

"三个人。"炜杰说，"第一类，做搜索引擎或者分类目录的技术团队。第二类，拿到了风险投资或者正在找投资的互联网公司。第三类——"

他顿了顿："在硅谷待过、最近回国的技术人员。"

张婷的手停了一下。

"你在找李彦强的竞争对手？"

"我在找整个赛道的人。"炜杰说，"李彦强回来之前，我要知道这片土地上还有谁在干同样的事。如果已经有团队在做了，我们就调整策略。如果还没有——"

他看着张婷："那我们就更有优势。"

接下来三天，三人分头行动。

炜杰跑遍了中关村附近的写字楼。海龙大厦楼上有几间空出来的办公室，租金不贵——每平米每天一块五，但条件简陋，没有网络接入。他又去了四通大厦、方正大厦、联想大厦旁边的几栋小楼，最后在海淀大街中段找到了一间合适的。

一间三十五平米的办公室，位于一栋四层小楼的二层。房东是个退休的老教授，以前是北大教物理的，说话慢悠悠的，手里永远捧着一杯茶。

"你们做什么的？"

"互联网投资。"炜杰说。

老教授挑了挑眉毛。

"互联网？就是那什么万维网？"

"对。"

"我孙子在美国，说那玩意儿能改变世界。"老教授喝了一口茶，"我不信。但我也不拦着你们。年轻人嘛，总得试试。"

租金谈到每月一千五，押一付三。炜杰当场签了合同，交了钱。

老教授把钥匙递给他，铜的，上面绑着一根红绳。

"楼上住的都是搞科研的，安静。楼下是家打字复印店，你们要印什么东西方便。"

"有电话线吗？"

"有。但拨号上网得自己申请。去海淀邮电局，带营业执照和身份证。"

"谢谢。"

老教授摆摆手，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走了。

张婷的收获更大。

她在海龙大厦泡了两天，把所有卖网络设备的柜台扫了一遍。她发现，1998年的中关村，真正懂互联网的人屈指可数。大多数柜台老板只知道卖电脑、卖配件，对"网络"的理解停留在局域网和打印机共享的层面。

但她找到了三个人。

第一个叫王志远，三十出头，以前在清华读计算机，后来去了美国读了两年硕士，去年回国。他在海龙大厦三楼租了一个柜台，卖路由器和企业组网设备。但他真正在做的事——张婷查出来的——是为几家小公司搭建内部网站。

第二个叫刘芳，女，二十六岁，北大信科系毕业，现在在一家叫"北极星"的公司做技术总监。北极星做的是中文网站目录，类似雅虎早期的模式。公司不大，七八个人，在中关村北边的一间民房里办公。

第三个最关键——一个叫何明的人。此人三十五岁，1995年从硅谷回国，先后在两家互联网公司干过，都黄了。现在他在中关村一家网吧当技术维护，晚上在北大BBS上发帖，谈搜索引擎的技术架构。

"

何明。"炜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在BBS上的ID是什么？"

"SearchFan。"张婷说，"搜索迷的意思。"

"找到他。"

"我已经给他发了站内信。"张婷说，"约他明天下午在海淀体育馆门口见面。"

炜杰看着张婷。

这姑娘办事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快。

"好。"他说，"明天一起去。"

陈婉清那边也有收获。

她在北大BBS的"Internet讨论版"泡了两天，发了十几个帖子，问了各种关于搜索引擎、门户网站、互联网投资的问题。回复的人不多，但质量很高。

她整理出一份名单——北大和清华计算机系里，对搜索引擎有兴趣的学生和青年教师，总共十七个人。其中三个人表示愿意出来聊聊，另外十四个人说"感兴趣但需要了解更多"。

更重要的是，她打听到了一个消息。

"信息产业部正在酝酿一个政策。"陈婉清说，"可能对互联网公司的注册和运营进行规范。具体内容还没公布，但圈子里已经在传了。"

"什么时候公布？"

"据说年底前。"

炜杰点点头。

1998年底，信息产业部成立。1999年，一系列互联网管理政策出台。这些他在前世都经历过，但现在——他以一个参与者的身份，提前站在了政策的门口。

"政策的事你继续跟进。"炜杰说，"把可能影响到千度成立和运营的条款全部列出来。"

"千度还没成立呢。"

"它迟早会成立。"炜杰说，"我们要在它成立之前，把路铺好。"

第三天晚上，三人聚在新租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还是空的，只有一张从楼下复印店借来的折叠桌和三把塑料椅子。但墙上已经装好了电话插座，张婷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拨号连接着，屏幕发出微弱的蓝光。

炜杰坐在椅子上，陈婉清和张婷坐在他对面。

"总结一下。"炜杰说。

张婷先开口。

"中关村目前有两类跟搜索相关的力量。第一类是做分类目录的，北极星是最典型的一家，但他们的技术能力很弱，主要靠人工编辑。第二类是几个散兵游勇——像何明这样的技术人员，有想法但没资源，有技术但没团队。"

"真正的搜索引擎呢？"炜杰问。

"没有。"张婷说，"国内目前还没有任何一家公司，在做基于算法驱动的全文搜索引擎。"

"所以我们是第一个。"

"是第一个准备投资的。"张婷纠正他，"不是第一个做的。"

炜杰笑了一下。

"对。"

陈婉清接着汇报。

"政策方面，目前的关键词是'规范'。信息产业部的态度是鼓励发展，但要管起来。对搜索引擎这种新生事物，暂时没有专门的条款，但未来可能会涉及内容审核、数据安全、外资准入几个方面。"

"外资准入是关键。"炜杰说，"千度的早期融资是美元基金，如果政策对外资有限制，会是个麻烦。"

"所以需要提前布局。"陈婉清说，"VIE架构，你之前提过的那个。"

"对。"炜杰说，"通过离岸公司控股国内运营公司，规避外资限制。这个架构在国内还没人用，但在美国硅谷已经很成熟了。张建国在香港的律师可以帮我们设计。"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楼下复印店的机器声，嗡嗡嗡，单调而持续。

炜杰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中关村的夜景。路灯昏黄，行人稀少。远处的北大校园里有几栋楼的灯还亮着，像是黑夜里漂浮的几艘船。

"明天见何明。"他说，"然后，我们开始正式布局。"

张婷合上笔记本电脑。陈婉清把文件收进文件袋。

三人走出办公室，锁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了又灭。

走到楼下时，炜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

二层的窗户里，只有他们那一间还亮着灯。微弱的蓝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透出来，像一颗刚刚点燃的火种。

中关村。

中国的硅谷。

而他的火种，已经在这里落下了。

"走吧。"他说。

三人沿着海淀大街往前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面上。

前方，是更深的夜色。

后方，是那扇亮着蓝光的窗户。

而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