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 最后的路

战士们听着“回家”二字，全都放松了下来。

王指导员开始清点人数。

“都清点齐了。”

“连长，一共十三个人，还能抬担架的有六个。”

李连长点了点头，转身面向北方起伏的山脊。

“出发，撤出597.9高地。”

十三个人互相撑住肩膀，踩着厚厚的浮土往山下挪，崔班长走在最前面。

当拐过一道被巨石卡住的直角壕口时，崔班长突然停下，跟在后面的李连长险些撞上他的后背。

“怎么了？”

崔班长没回答。

李连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到嘴边的话也停住。

壕沟拐角背风的凹槽里，半截坍塌的土墙压着一具俯卧的身躯，其身后翻扣着一只竹编背篓，背篓被弹片削掉了半边。

几颗青绿色的果子从缺口滚出来，散落在黑褐色的焦土里。

是苹果。

拳头大小，冻得青白发亮的苹果。

战士们全都愣住。

两天前，他们在坑道里捂着肚子排队拉稀，嘴里全是苦水。

那时他们开玩笑说，要是这时候能吃上一个甜津津的大苹果，那才叫神仙日子。

现在，运输队真的把苹果背上来了，只是背苹果的人就倒在距离一号坑道不到两百米的地方。

只差两百米。

战士们沉默间，蓝星观众不断的刷着弹幕。

“真的是苹果！坑道里随口念叨一句，后勤真往上送了！”

“哎，就不到两百米……在这种炮火下往坑道送物资，能送进去一篓苹果，保底也是二等功！”

“一篓苹果？那种情况下送进来一个苹果，保底都得是二等功！”

李连长摘下军帽随之上前，握住运输员冰冷的手腕，一点点解开陷进皮肉的麻绳套。

王指导员和崔班长也跟着上前，合力推开压在年轻战士身上的半截

土墙。

几个人托住他的肩背和双腿，轻轻将人抬上由步枪和绑腿带扎成的预备担架。

囡囡则快步走到泥坑旁蹲下，把散落在焦土里的苹果一个个捡起来，擦净后放回残破的竹篓。

她捡起最后一颗苹果，那颗苹果只有半个拳头大，果皮上还留着一道弹片擦过的浅痕。

李连长伸手按住她的手背，转头看向担架上的年轻运输员。

“这颗留下，带回去给全班分分。”

“然后……送他回家。”

队伍再次出发。

两名尚能使力的战士抬起担架，走在队伍中间。

只要翻过前方的乱石梁，他们就能进入后方防空坑道群。

还剩不到四百米，走在队伍中间的一名年轻伤员抬起头，深深的吸了一口冷空气。

“指导员，咱们真打赢了……咱们活着走下来了……”

王指导员刚要回头，五圣山南面突然传来呼啸，敌军又开始重炮轰炸。

轰！轰！轰隆隆！

火光从山谷里成片掀起，碎石弹片砸向已经扑倒躲藏的众人。

狂哥后背挨了一记，咬牙护住身下的软软，直到头顶的泥雨渐渐停下才撑起身体。

“咳！咳咳……”

狂哥吐掉满嘴焦土，拉住软软的胳膊。

“软软！还能喘气吗？伤着哪儿了？”

软软翻过身，脸上全是泥灰。

先摸了摸自己的手脚，确认能动，马上转头寻找其他人。

“我没事！”

“老班长呢？鹰眼囡囡呢？”

狂哥扭头望去，老班长正在扒焦土，把囡囡从壕沟里拉出来。

囡囡醒来的第一方却是伸手去摸担架上的运输员。

担架没翻，年轻运输员的遗体也被他们护住了。

李连长从弹坑里爬出来，脸颊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顾不上擦血的环视四周大吼。

“报数！”

“还能动的，全给我报数！”

众人纷纷回应。

只是十步外的浅沟里，躺着两名年轻战士，似乎再也说不话了。

崔班长踉跄着冲过去，不甘心的摸过两人颈侧，手停了几息还是慢慢垂下，回头看着李连长摇了摇头。

他们十三个人好不容易走出了坑道，最后几百米又留下了两个。

李连长咬紧牙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指向前面凹地。

“崔班长，把他们的姓名布条和枪收好。”

“剩下的人抬起担架，继续走，快！”

崔班长撕下两名战士的姓名布条，小心的塞进贴身衣兜。

随后，他将两支带血的步枪背到肩上，十一人重新站起。

没人哭喊，也没人回头。

他们拖着伤腿，抬着担架，一步一步的越过最后几百米。

正午前，队伍终于走进五圣山后方的临时转运站。

转运站设在一座塌掉大半瓦顶的旧山庄里，转运站的战士迎上来，从八连手中接过那副担架。

李连长按住担架边缘，低声的交代。

“这是运输队的同志，在距离一号坑道两百米的地方找到的。“

“背篓和苹果都跟他放在一起，别弄丢了。”

接担架的卫生员郑重点头。

“放心！”

狂哥、鹰眼、软软、老班长和囡囡并排坐到破屋檐下，初冬的阳光穿过瓦顶缺口落在他们脸上。

光很淡，很冷，却又有暖意。

狂哥低头看着自己满是冻疮和划痕的手，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我们……竟然真从上甘岭活着走下来了。”

他们打了这么多场大仗，很少有不减员的，这次竟全部都活了下来，虽然基本人人带彩。

老班长看着身旁的狂哥与鹰眼，软软与囡囡。

“没丢就好，人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