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硅谷喧嚣

……

“不予置评”。

当周六晚上九点，FaCebOOk公关部和远日点资本的发言人面对记者的求证，双双给出这四个字的冷淡回复时，整个东西海岸的财经圈与科技圈，彻底把那篇《谈判破裂》的爆料当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从周六深夜到十月十九日（星期日）一整天，这场“硅谷神童碰撞华尔街新王”的戏码，在硅谷和华尔街激起了截然不同的回响。

反应最激烈的，是硅谷的年轻极客与创业者群体。

在Y

COmbinatOr旗下的HaCker

NeWS论坛和TeChCrUnCh的评论区里，相关帖子的讨论热度在周日中午直接冲上了榜首。

在此之前，尽管硅谷素来对华尔街抱有敌意，但二十六岁的LanCe

Walker在硅谷年轻一代极客眼里，其实一直是个颇具传奇色彩的异类。

他太年轻了，没有显赫的家族背景，带着几个数学和量化出身的同龄人，像顶尖程序员寻找系统底层BUg一样，精准抓住了华尔街与欧洲大行衍生品模型里的算法漏洞，在“引信日”用代码般的冷酷逻辑单枪匹马干翻了旧金融建制派；

哪怕登上了《时代》周刊封面，他甚至连一张正脸照片都懒得给媒体。在不少硅谷年轻人看来，Walker虽然人在曼哈顿，但他的行事风格简直就像是一个闯进金融帝国的黑客（HaCker）。

然而，今天这篇关于二十五楼谈判破裂的报道，却让这群年轻极客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滤镜破碎感。

“亏我上个月还觉得LanCe

Walker跟华尔街那帮老吸血鬼不一样！”

一条被顶到最前面的高赞评论带着满满的失望写道：

“结果呢？一旦掌握了百亿资本，他请来了美林的前总裁，拿出来的依然是三百页的现金流折现表格、腰斩估值、优先清算权和并购一票否决权！用过去三年的财务报表去框算一个正在改变世界的社交网络，还要把手伸进创始人的方向盘里——说到底，他骨子里还是个只认电子表格、不懂技术未来的传统华尔街银行家！”

“Mark干得漂亮！宁可砍掉一半服务器，也绝不能向公园大道的西装客交出控制权！”

年轻的程序员们在论坛上义愤填膺，觉得自己错看了那个纽约的同龄人。

然而，在距离帕洛奥图不远的沙丘路顶级风投圈子里，那些真正掌管着数十亿美元基金的老牌VC合伙人们，看完报道里的具体条款后，得出的却是完全相反的结论。

周日上午，红杉资本的一间小型会议室里，几位合伙人正在开周例会，桌上同样放着打印出来的DealBOOk专栏文章。

“七十五亿美元估值，两亿美元纯现金，只要求1.5倍的优先清算权、一个无投票权的观察员席位，外加三千万美元以上并购的保护性否决权……”

一位资深合伙人看完报道里披露的条款细节，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内行人的感慨。

“格雷戈里·弗莱明在远日点拿出来的这份报价，在眼下这个市场环境里，已经算得上非常有诚意了。”

坐在旁边的另一位合伙人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何止是有诚意，简直是给足了溢价。我们十天前才刚给被投企业发了《好日子安息吧》的过冬警告，现在二级市场上谷歌和苹果的估值都被砸穿了，FaCebOOk今年全年的收入还不到三亿美元，还在大把烧钱买服务器。

按我们内部的模型测算，在现在的流动性寒冬里，FaCebOOk的公允估值最多也就五十亿到六十亿美元。远日点肯在2008年10月掏出两亿美元真金白银、给到七十五亿估值，附加的那几条优先清算和重大并购保护条款，完全是最标准的机构风控底线。”

“只能说，马克·扎克伯格那小子还是太年轻、太狂妄了。”

红杉的合伙人

把报纸扔回桌上，叹了口气。

“他还活在去年微软给他抬出来的一百五十亿泡沫幻梦里不肯醒过来。在这个冬天，除了手里刚进账几十亿现金的Walker和远日点，全美国还有哪家机构拿得出两亿美元纯现金给他烧？

放着这么有诚意的钱不要，为了几条常规的风控保护条款就跟弗莱明拍桌子走人——这小子真是不知道外面的冬天有多冷，太不识抬举了。”

同样的判断，也在华尔街和波士顿的机构投资者圈子里迅速流传开来。

那些正在对远日点一期基金进行尽职调查的大学捐赠基金、养老金和家族办公室首席投资官们，在周日读完这篇报道后，非但没有任何不满，反而对远日点的风控纪律颇为赞赏——

在他们看来，Walker请来的弗莱明团队在面对硅谷最炙手可热的明星项目时，没有盲目跟风追高，而是拿着三百页的扎实模型把估值压到合理的七十五亿，并且死守LP本金安全的保护性条款；

扎克伯格不签，是他自己狂妄不识抬举，而远日点宁可放弃明星项目也绝不降低风控标准的强硬姿态，恰恰让最开始对这家刚刚成立的、看起来有点像草台班子的新机构的风控纪律有了新的认识。

与此同时，在旧金山南市场区一栋略显拥挤的办公楼里。

周日下午三点，TWitter的临时董事会刚刚吵完了一架。

会议室的主位上，三天前（周四）刚刚把杰克·多西踢下CEO宝座、自己正式掌印的埃文·威廉姆斯，正将一份打印出来的《纽约时报》DealBOOk专栏文章推到桌子中央。

长桌两侧，坐着联合广场风投（USV）的弗雷德·威尔逊、Spark

Capital的比坚·萨贝特等几位核心投资人董事；

而在长桌最末端的一个角落位置上，三十一岁的杰克·多西穿着一件黑色立领衬衫，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虽然尽力保持平静，但脸色很压抑。

三天前那场政变之后，多西虽然在名义上被保留了“董事会主席”的头衔，但董事会同时修改了章程——他这个董事长不仅没有任何日常经营管理权，甚至连在董事会上的正式投票权都被剥夺了。

董事长连票都不能投，你说这扯淡不扯淡。

他现在坐在这间屋子里，纯粹是个连举手资格都没有的吉祥物。

而在今天这场会议之前，屋子里最大的暗流，正是马克·扎克伯格递过来的那份收购要约。

其实只有埃文·威廉姆斯自己心里最清楚，他从根子上就不想把TWitter卖给FaCebOOk。

他早年已经把BlOgger卖给过谷歌一次，尝够了在大公司底下当附庸的滋味；他之所以费尽心机把不务正业的多西赶下台、自己亲自出任CEO，就是为了独立掌舵这家公司。

两个星期前，当扎克伯格第一次试探收购意向时，埃文为了吓退那个二十四岁的毛头小子，故意在内部提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漫天要价——五亿美元。

要知道，TWitter今年夏天B轮融资时的估值才一亿五千万，账上一分钱收入都没有，埃文原本笃定这个数字能让扎克伯格知难而退。

可埃文想不到的是，被他夺了权、心里正憋着一股怨气的杰克·多西，转头就在私下跟扎克伯格见面时，把“五亿美元”这个底牌直接漏给了对方！

多西的算盘打得再清楚不过：他自己在TWitter已经成了没牙的老虎，可一旦促成FaCebOOk把TWitter买下来，不仅刚篡位成功的埃文·威廉姆斯要立刻下课，他多西手里的创始股份还能大捞一笔套现走人。

所以扎克伯格听完多西漏过去的底牌后，居然真的接下了“五亿美元”这个盘子（开出了四亿多美元FaCebOOk股票加几千万现金的方案）！

面对这个比B轮翻了三倍还多的报价，董事会里好

几位担心金融危机过冬难的VC投资人当场就心动了——

如果扎克伯格这次去纽约能从华尔街融到大笔现金、把报价里的现金比例再往上提一提，弗雷德·威尔逊他们说不定真会逼着埃文在卖身契上签字。

而今天下午，这篇从纽约传来的《扎克伯格碰撞华尔街铁壁：远日点将FaCebOOk估值腰斩至75亿，谈判彻底破裂》的报道，简直就像是老天爷专门递到埃文手里的尚方宝剑！

“各位，现在你们总算看清楚那四亿多美元的FaCebOOk股票到底有多少水分了吧？”

埃文·威廉姆斯用手指敲了敲桌上那篇报道，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风投董事，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如释重负与强硬：

“扎克伯格在我们的报价单上，把他的股票按去年微软给的一百五十亿美元来算。可就在前天，华尔街手里现金最充裕的远日点资本，带着全美最顶尖的精算师算了整整三百页模型，最后只认他七十五亿美元的估值——整整砍掉了一半！而且因为扎克伯格不肯让步，两边已经彻底谈崩了。”

埃文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角落里一言不发的杰克·多西，继续说道：

“这说明什么？说明第一，扎克伯格拿来买我们的股票，在华尔街眼里连两亿美元都不值；第二，他在纽约吃了闭门羹，根本没从LanCe

Walker手里拿到那两亿美元的现金，他自己账上的钱都捉襟见肘，绝对不可能再给我们追加一分钱现金了！”

坐在对面的比坚·萨贝特和弗雷德·威尔逊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脸上的最后一丝犹豫终于消散了。

作为精明的风险投资人，他们之前之所以对收购动心，一是贪图五亿美元的名义高价，二是指望扎克伯格从纽约融到钱后能多给点真金白银的现金让基金回笼资金。

现在连远日点的格雷戈里·弗莱明都给FaCebOOk判了“估值腰斩”的死刑，而且扎克伯格没融到钱，那拿TWitter去换一堆严重注水的FaCebOOk未上市股票，显然就不划算了。

“埃文说得对。”

弗雷德·威尔逊合上面前的文件夹，一锤定音，“既然扎克伯格在纽约没拿到远日点的现金，他手里的牌就已经打光了。让他用虚高一倍的股票把我们买过去，风险太大。这件事到此为止吧，埃文，明天你就可以正式起草回绝信，告诉帕洛奥图那边，TWitter决定保持独立发展。”

“好，我明天一早就回绝他。”埃文·威廉姆斯满意地笑了起来。

而在长桌末端的角落里，没有投票权的“静默董事长”杰克·多西死死盯着桌上那张报纸，放在膝盖下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

他原本指望扎克伯格能带着华尔街的现金杀过来，把埃文·威廉姆斯刚坐热的CEO宝座砸个粉碎；没想到那个平时狂得没边的扎克伯格，居然在纽约被LanCe

Walker手下的人给直接轰了出来！

现在收购泡汤了，埃文·威廉姆斯稳坐钓鱼台，而他杰克·多西，只能继续像个笑话一样坐在这个没有投票权的椅子上受气，手里那堆TWitter的原始股也变成了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变现的死纸！

一整个星期日，从硅谷的极客论坛，到沙丘路的风投豪门，再到旧金山这间暗流涌动的会议室和纽约的机构投资圈——所有人都在按照自己看到的这半张拼图，笃定地对这场“破裂的谈判”发表着盖棺定论。

年轻的极客们在为LanCe

Walker沦为“俗套的华尔街银行家”而失望；

红杉的合伙人们在摇头感叹扎克伯格“狂妄自大、不识抬举”；

埃文·威廉姆斯在庆幸对手断了粮草，杰克·多西在角落里憋屈愤懑；

而远日点的潜在LP们，则在满意地给弗莱明的铁面风控打上高分。

夜幕降临，十月十九日的周日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