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114章 初心难再寻,江湖渐寒凉
书名:赌痴开天 作者:清风辰辰
前传第114章 初心难再寻,江湖渐寒凉
弈天殿的白玉阶台,经岁经年沐风沥雨,素来清光明朗、正气泱泱。曾几何时,这里是天下赌道人心归处,是四海豪杰慕名朝圣的正道之巅。花千手与夜郎七并肩立于此,执手定新规、抬手清乱象,凭一腔少年侠义,破碎旧时代的阴诡黑局,让沉沦百年的赌坛,重见天日天光。
彼时殿宇巍峨,人声坦荡,八方来朝皆是敬义怀仁之士。初代弈天八子同心同德,以规整赌道、济世安民为初心,誓要扫尽世间贪诈阴邪,立千秋不灭正道。短短数载,乱世涤清、黑白归序,弈天会之名震彻四海,无人不叹双杰风华、盛世无双。
可盛世如朝露,繁华似泡影。
不过三载光阴,这座承载万千期许的登天圣殿,早已不复当年温热坦荡。
暮秋晚风穿殿而过,卷起檐角铜铃细碎声响,叮咚零落,不复往昔雄浑浩荡,反倒添了几分萧瑟凄冷。殿外流云沉滞,暮色层层叠叠压落下来,将整座弈天殿笼入一片灰蒙暗沉之中。天光渐敛,清风转凉,一如此刻人心浮沉、正道凋零,满目皆是盛极而衰的颓败气象。
殿前广场空空荡荡,往日里群英齐聚、论道争锋的热闹景象尽数消散。偶有值守弟子穿行往来,步履匆匆、神色拘谨,两两低语间皆是小心翼翼,再无昔日同门并肩、坦荡畅谈的赤诚肆意。
人心已然先乱,江湖如何不寒。
花千手独立白玉阶中腰,一袭素色青衫被晚风拂得微微起落。他身姿清挺如竹,眉目依旧温润澄澈,眼底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沉郁。
数年仗艺闯江湖,凭仁心破千局,以赤诚结豪杰。他从市井泥沼步步走来,半生所求从非盛名权势、天下独尊,不过是“公道”二字。世人逐利贪赌、机关算尽,唯他赌术痴绝,不争输赢、不问荣辱,只以一手千巧手法,破阴局、平贪妄、安人心。
初遇夜郎七时,二人皆是少年意气、肝胆相照。一杯浊酒定知己,半生义气许江湖。彼时他们深信,赌道之本不在诡诈输赢,而在制衡人心、规整世道。贪者以赌谋私,侠者以赌正世,只要初心不改、同道同心,便足以荡尽世间污浊,立万世清明赌道。
后来夜郎八自域外归来,双生兄弟齐聚,三人意气风发,携手创立弈天会。初衷滚烫纯粹,欲以无上赌道,终结百年乱世,定天下统一赌规,让阴诡黑局绝迹四海,让江湖再无冤屈算计。
谁曾想,万丈高楼平地起,一朝风雨尽数倾颓。
裂痕从来不在外敌入侵、乱世围剿,而在至亲手足、同道初心。
夜郎八的天道,从来冷彻无情。
自他执掌弈天主脉权柄,便日日宣讲“天地无情、万物皆棋”的极致道论。在他眼中,苍生牵绊道心,人情拖累大道,世间万民不过是博弈棋子,善恶是非皆是虚妄,唯有冰冷规则、绝对制衡,才是天道终极归宿。
起初只是理念分歧,言语辩驳、道论相争。可道心殊途,终究难容并存。人道温善、体恤苍生,天道冷酷、摒弃人情,一柔一刚、一暖一寒,从最初的理念分歧,渐渐演变为阵营对立、人心割裂。
短短半载,弈天会这座正道巨擘,已然悄然一分为二。
以夜郎八为首的天道派系,信奉无情博弈、铁血治世,追随之人皆是心性冷绝、执念极深之辈。他们摒弃仁义、抛开善恶,笃信欲成大道必舍牵绊,为达规整天道、独尊弈统的目的,不择手段、不问代价。
以夜郎七为首的人道派系,坚守初心本真、侠义温善,守的是当年双杰立道的赤诚,护的是苍生万民的安稳。他们不愿赌道沦为杀伐利器,不肯让济世初心化作铁血权术,始终死守着最初“以赌正心、以术济人”的正道根基。
一山难容二虎,一道难存两极。
两大派系暗中角力、步步对峙,昔日同门手足,渐渐形同陌路、互为隔阂。殿内暗流汹涌、权术交织,殿外人心浮动、流言四起,偌大弈天盛世,早已是外盛内朽、千疮百孔。
最让花千手心底寒凉的,是初代八子的分崩离析。
当初八人歃血为盟、共立弈天,誓约声声在耳:同心同德、匡扶正道、生死相随、不离不弃。可时至今日,昔日并肩兄弟早已人心各异、立场分化。
半数初代弟子倾慕夜郎八的无上天赋、霸道格局,认定无情天道才是赌道终极巅峰,纷纷倒戈归附天道派系,追随其铁血理念,摒弃仁义温情,投身冷酷博弈。
仅剩寥寥数人,死守人道初心,陪同房龙七爷,守着这座日渐寒凉的登天殿,守着一段早已破碎的少年旧梦。
昔日八子同辉、星光熠熠,如今阵营割裂、各奔前程。歃血盟约犹在耳畔,手足情义已然凋零。
花千手望着空旷萧索的广场,心底一片荒芜疲惫。
他闯遍四海八荒,破过无数生死迷局、阴诡连环,见过豪强跋扈、小人奸诈,历过江湖风雨、人心险恶,从来皆是坦荡无惧、从容破局。可面对同道离心、手足反目、初心崩塌的局面,他终究生出深深的无力。
他能破天下最精妙的赌局,能算世间最诡谲的人心,却算不透人心冷暖,留不住同道赤诚,更挽不回已然偏移的世道初心。
“千手。”
温润沉稳的声音自阶下传来,轻缓如风,带着几分疲惫与怅
然。
夜郎七缓步拾阶而上,一身墨色长衫素雅端正,往日里眼底的坦荡锋芒、温柔热忱已然淡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沉郁沧桑。
短短数月对峙纷争、派系拉扯,早已磨尽他少年意气。昔日那个心怀温柔、欲以仁心渡世的七爷,如今眉眼间满是疲惫风霜,眉间紧锁的郁结,久久难以舒展。
他立在花千手身侧,抬眸望着萧瑟殿宇、寥落长空,轻声叹道:“你也看见了,人心散了。”
一句话,道尽所有寒凉无奈。
没有激烈辩驳,没有悲愤控诉,只剩历经世事磋磨、手足离心后的沉沉怅惘。
花千手微微垂眸,指尖轻蜷,素来灵动稳准、可翻云雨定千局的双手,此刻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八弟的道,太过孤寒。”花千手嗓音清浅低沉,带着几分疲惫沙哑,“赌道立世,终究以人为本。若无苍生,何谈天道?若无人心,何需制衡?”
这是他始终坚守的本心,也是与夜郎八永远无法调和的隔阂。
夜郎八视万民为棋子,视人情为桎梏,欲以绝对规则凌驾众生,以无情铁血规整天下。可在花千手心中,赌术从不是凌驾苍生的利器,而是守护人心、制衡贪妄的准绳。
天道无情,人间有情。
大道万千,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冰冷规则,而是烟火苍生、善恶是非、温热人心。舍弃人情而求天道,看似登顶巅峰,实则本末倒置、走入偏途,终究是孤高自灭、无源无根。
“我劝过他无数次。”夜郎七缓缓摇头,眼底满是无力,“我说大道需留三分温善,制衡需存几分仁心,无情之道可定乱世一时,难安天下万世。可他心志如铁、执念根深,认定我辈少年初心、人间温情,皆是拖累大道的累赘牵绊。”
自双生兄弟重逢,理念相悖的争执便从未停歇。
夜郎七重情义、守人道,毕生所求不过世道清明、万民安稳。
夜郎八轻情义、尊天道,一心所求唯大道独尊、规则至上。
一母双生,血脉同源,道心却截然相悖,一暖一寒、一仁一冷,终究走向对立两极。
“不止八弟。”夜郎七目光落向远处错落的殿宇,眼底愈发寒凉,“如今殿中大半高层,皆已心向天道。他们追名逐利、慕强附势,见八爷天赋盖世、权柄日盛,便纷纷背弃旧约、改换门庭。”
“在他们眼中,所谓侠义初心、济世正道,远不及无上权柄、巅峰实力来得实在。”
昔日追随正道、心怀赤诚的豪杰,如今大多沦为趋炎附势之徒。他们摒弃仁义、看淡盟约,为攀附强权、谋求高位,甘愿舍弃本心,追随无情天道,将当年立道初心抛诸脑后。
弈天会之所以能快速鼎盛,靠的是八方豪杰同心同德、以义相聚。可人心最是易变,盛世久安便生骄奢,权柄在手便起贪念。昔日同仇敌忾的同道,终究抵不住权势诱惑、大道裹挟。
“初代八子,已然半数背离。”夜郎七语声低沉,藏着无尽唏嘘,“再过些许时日,恐怕连这最后的人道根基,也难以保全。”
花千手默然良久,晚风拂过他鬓边碎发,眼底澄澈依旧,却覆满疲惫苍凉。
他忽然想起初入江湖时,自己混迹市井底层,见惯了赌坊贪诈、豪强横行、小人算计。那时他便暗暗立誓,此生修习赌术,绝不谋私逐利,只为以一手千巧破天下阴局,以一片痴心正世间人心。
后来得遇夜郎七,知己相逢、意气相投,二人携手闯江湖、扫乱象、定新规,以为前路皆是坦荡光明,以为初心可守、盛世可安。
原来江湖最狠的风雨,从不是刀光剑影、生死搏杀。
是同道离心,是初心凋零,是你倾尽一生守护的正道,终究抵不过人心贪妄、大道偏执。
“若真有一日,人道尽弃、天道独尊……”花千手缓缓开口,语声轻缓,却带着掷地有声的笃定,“我便再扫一次乱世,再立一次新规。”
“纵使举世皆敌、万人背离,我花千手此生,只守人道温善,不负苍生、不负初心。”
他的道,从来简单纯粹、始终未变。
不求无敌于世,不求名震千古,不求权柄滔天。
只求世道清明,人心向善,赌无阴诡,世无冤屈。
哪怕所有人趋炎附势、背弃本心,哪怕至亲手足反目为敌、大道相悖,他亦愿孤身守道、逆流而行,以一己痴心,对抗漫天寒凉。
夜郎七转头望向身侧少年。
世人皆道花千手天赋绝世、心智通透,一手千手赌术冠绝天下,是天生的赌道圣人。可唯有他知晓,花千手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通天术法、精妙心算,而是这份历经风雨沧桑、看透人心凉薄后,依旧纯粹赤诚、坚守本真的痴性。
世人逐利,他逐公道;世人畏权,他守初心;世人趋冷,他怀温善。
这份痴,看似愚钝,实则是世间最难得的道心本源。
也正因这份痴,他永远走不了夜郎八的无情天道,永远做不出舍弃苍生、屠戮人心的狠绝行径。可也正是这份痴,让他立于浊世而不染,处盛世而不骄,临乱世而不惧,成了整个寒凉江湖里,最后一点不灭的灯火。
“有你在,人道
便不算绝。”夜郎七眼底泛起一丝微弱暖意,沉郁眉眼稍稍舒展,“纵使天下人皆弃义逐权,你我二人,亦不负当年少年盟约。”
当年一杯浊酒、两句诺言,便是一生羁绊、半生坚守。
世间万千变幻、人心浮沉,唯有知己情义、本心正道,始终未改。
二人并肩立在白玉阶上,晚风萧萧、暮色沉沉,两道清挺身影映在寒凉石阶之上,渺小却坚韧,在偌大萧瑟的弈天盛世里,死守着最后一丝温热初心。
就在此时,一阵轻柔脚步声自阶下缓缓传来。
裙裾拂过石阶,轻细无声,带着一缕淡淡清雅兰香,驱散了周遭萦绕的寒凉萧瑟。
菊英娥缓步而来,一身素白罗裙素雅温婉,眉目清丽温婉,青丝束起,气质绝尘脱俗。她素来不爱朝堂纷争、江湖博弈,不攀盛名、不逐权柄,终日居于偏院雅舍,观书煮茶、静守流年,从不介入弈天会的派系争斗、人心纠葛。
可近日殿内风波日盛、矛盾愈烈,人心寒凉、氛围肃杀,她终究无法置身事外。
她远远望着阶上并肩而立的二人,望着满目萧瑟的殿宇,望着花千手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苍凉,心底满是疼惜怅然。
自初见花千手,一见倾心、终生牵挂,她便看透了这个少年的赤诚与孤苦。
他天赋惊世、声名无双,看似风光无限、万众敬仰,实则一生孤执、满心疲惫。他事事为苍生、处处为世人,倾尽所有守护正道、安稳江湖,却从未有人护他周全、慰他疲惫。
世人敬他、仰他、慕他,却极少有人懂他。
懂他盛名之下的孤独,懂他坚守初心的疲惫,懂他逆流守道的孤勇。
菊英娥缓步拾阶而上,行至花千手身侧,语气温柔恬淡,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秋风寒,暮色沉,立久伤身。”
简单一句关怀,无关大道纷争、不涉派系对错,唯有纯粹真切的温柔暖意。
乱世江湖、权谋棋局,人人皆谈天道人道、输赢利弊、权柄得失,唯有她,始终看见他身为“人”的疲惫与孤苦。
花千手闻声侧首,清冷眼底掠过一丝柔和暖意。
满目寒凉世道,遍地人心荒芜,幸而尚有一人,不问功业、不逐盛名、不谈大道,只为他一身冷暖、半生浮沉牵挂。
“无妨。”他轻轻摇头,语声温和,“只是见惯盛世凋零,难免心生感慨。”
菊英娥眸光清澈,静静望着他,轻声道:“盛世本虚,人心本浊,世间最易变的,从来是名利人心,最难得的,是始终不改的初心。”
“旁人趋炎附势、背弃旧约,是他们道心不坚、本心蒙尘。你守你的仁,七爷守你的义,何须因旁人凉薄,苦了自身?”
一语点醒梦中人。
花千手微微一怔,心底郁结的沉闷豁然消散几分。
是啊,浊世浮沉,人心本就参差百态。有人坚守道义,便有人贪慕权柄;有人心怀苍生,便有人冷酷自私。从无全员赤诚的盛世,亦无永不凋零的繁华。
世人背离初心,是世人的缺憾,从来不是正道的过错,更不是他坚守的徒劳。
他无需强求人人向善、个个守心,只需守好自身本心,行好自身正道,便是不负此生、不负江湖。
夜郎七闻言亦是轻轻颔首,眼底沉郁散去些许。
这段时日,他日日深陷派系纷争、手足对峙,满心皆是寒凉无奈,反倒忘了大道本就孤独,正道从来难行。千古以来,从来是守道者寡、逐利者众,从来是赤诚难守、虚妄易逐。
他们守的,从来不是万众归心的盛世繁华,而是永不倾斜的人间公道。
“英娥看得通透。”夜郎七淡淡一笑,语气释然几分,“倒是你我二人,执念太深,徒增烦忧。”
菊英娥浅浅扬唇,眉眼温柔,目光始终落于花千手一身:“我不懂大道博弈、江湖权谋,只知,纵使天下寒凉,亦有人伴你风雨,初心未负,岁月终安。”
晚风轻轻流转,吹散些许沉郁寒凉。
暮色虽沉,人心虽散,前路虽难,可此刻知己相伴、温情相依,倒让这满目萧瑟的弈天殿,生出几分难得的安稳暖意。
只是三人心中皆隐隐清明。
这份安稳,终究是暂时的。
弈天会的道心分裂、派系对立,早已根深蒂固,绝非三两句宽慰、一时释然便可化解。
夜郎八的天道执念日渐深重,麾下势力愈发强盛,追随之人遍布朝堂,他绝不会止步于理念纷争,迟早会彻底清算人道派系,扫除所有阻碍他独尊大道的牵绊。
昔日并肩兄弟,终究要彻底兵戎相见。
昔日同心盛世,终究要彻底分崩离析。
昔日滚烫初心,终究要彻底湮灭寒凉。
江湖风雨,才刚刚趋于凛冽。
初心难再寻,旧梦难再圆,自此之后,世间再无少年同路、弈天同辉,只剩黑白对立、天道无情,只剩孤人守道、风雨独行。
暮色彻底沉落,殿宇阴影层层覆落,将三人身影半掩其中。
前路漫漫,风雨潇潇,一场席卷天下赌坛、颠覆所有秩序的终极变局,已然悄然酝酿,只待风起,便会倾覆山河、改写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