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万分之一的概率

阮稚又在原地站了一会，沈想也一直看着她，没再说话。

几秒后，她再次转身离开。

这一次，沈想没有再叫住她。

而阮稚，已经穿过道路中央，身影消失在医院大门内，没有回头。

大榕树下，沈想一个人站在那很久。

一阵风吹过，一片泛黄的榕树叶从半空中缓缓飘落。

轻轻的落在了他的肩头。

沈想抬手拾起那片落叶，注视良久，转身离去之际，将那片落叶揣进了口袋里。

……

楼上。

秦飘带了本新的绘本，坐在床边给阮萌说故事。

他这个人，平时总没个正形，但是一说起故事，却有声有色的，特别声动。

阮萌从小到大，几乎所有的绘本都是秦飘给买的。

也是他给阮萌讲的故事最多。

明朗站在旁边听了一会，也不得不佩服秦飘。

热水壶里的开水已经用完了，明朗提起水壶，去了开水间。

他前脚刚离开，前来查房的医生们就鱼贯而入。

秦飘抬头一看，“今天怎么这么大阵仗啊？”

比平时的医生都多了不少。

停止了讲故事，医生们照例问了几个问题。

秦飘在一旁听的好笑，忍不住说：“医生，我们家萌萌就是个普通的感冒发烧，你们别这么严肃，回头再吓着我们家萌萌。”

说着，特别心疼的看了眼阮萌。

却发现阮萌眨着一双眼，正盯着其中的某个医生看。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秦飘的视线落在了站在中间，被一群医生簇拥着的那个年轻男人身上。

哦，是长得还不赖。

但是好像从进门开始，就没正眼看过谁呢。

旁边的医生介绍道：“这位是从凉城过来的徐医生……”

秦飘最讨厌比他骄傲的人，没什么耐心听介绍，直接打断道：“知道了知道了，你们快去查看那些比较严重的病人吧。我们家萌萌没多大事。”

医生：“……”

秦飘态度不好，也丝毫没影响那位徐医生的工作。

他先是站在床尾看了一下阮萌的病历卡，而后才注意到病床上躺着的那个小姑娘。

只有三四岁大，圆圆的脸很可爱，鼻子和嘴巴都很小巧，一双眼很漂亮。

此刻，那小姑娘正眨巴着一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

徐怀深走过来，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额头温度。

旁边的秦飘立刻喊道：“喂喂喂，你干嘛呢？拿开你的脏手！”

他的话没说完，徐医生忽然偏头看过来。

眼神冰冰凉，看的秦飘心里一凛，乖乖闭了嘴。

徐医生看完阮萌，就转身走了。

那些医生立刻如潮水般跟上去，很快一行人就消失在病房门口。

而秦飘这个时候才注意到，自己刚才竟然被碾压了？？？

“我去！长得帅有什么了不起吗？”秦飘特别不爽的扯了扯领口，脑子里再次闪过徐医生的那张脸，“等等！这人怎么这么眼熟啊？我是不是在哪见过？”

秦飘皱着眉深思，还没等他想出来，明朗就提着热水壶进来了，彻底打断了他的思路。

明朗放下热水壶问：“医生来查过房了？”

“嗯。”秦飘并不想提起刚才的事情，直接翻开绘本，又接着给阮萌讲故事去了。

查房完毕，一行医生又簇拥着徐医生，去参观医院的各个科室。

电梯下至一楼，参观完了一楼的各科室，又要去五楼。

一行医生扎堆站在电梯口，还是特别惹眼的。

阮稚从门外进来，一眼就看见那边的医生堆。

其他几个电梯都刚刚上去，唯有医生们面前这个，即将下来。

阮稚跟着几个行人的脚步走过去，站在了一群医生的身后。

她低着头，脑子里还在想着刚刚沈想的提醒。

他说那个人来了云城。

他来云城做什么呢？

阮萌的高烧还没完全退下来，她到底要不要提前出院呢？

女儿的身体一直不好，就这么出院，她实在是不放心。

可要是留下来，真碰到那个人怎么办？

转念一想，哪儿就有那么巧呢？

就算那个人来了云城，可云城这么大，医院这么大，阮萌待的病室也不是那个人所涉及的科室，人海茫茫中碰到的概率应该不足万分之一吧？

阮稚纠结了半天，觉得还是不能拿女儿的安危开玩笑。

万一阮萌真有个什么不测，那她后悔都来不及。

大概是想的太过入神，以至于前面的人往电梯里涌的时候，阮稚也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大家都陆陆续续上了电梯，她还一个人站在那，低着头想事情。

直到一位热心的大妈开口喊她，“小姑娘，你要上吗？”

阮稚这才回过神来，一抬头，“我上……”

脚下下意识的往前迈开，却又在一瞬间，眼神捕捉到某张熟悉的脸时，猛地顿住。

电梯里站了一行医生，和几个陌生人。

还有挺大的空余。

阮稚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眼从那么多长面孔中，一下子锁定在那张脸上的。

心脏在这一瞬间仿佛停止跳动，不过几秒后，又极为猛烈的窜动起来。

那个站在医生之首的，不正是……那个人吗？

如果说万分之一的概率都这么巧的

话，阮稚觉得，今天可能是个不宜出门的日子。

前一秒，沈想还跟她提醒。

刚刚，她还在纠结中，选择了安心。

可现在，她却和那个人面对面打了个照面。

不！

不是照面。

那个人，他一直低着头，听着身旁医生对医院的介绍。

即便热心大妈开口喊阮稚上电梯时，他也没有抬头。

所以，现在只是阮稚一个人看见了他而已。

“小姑娘？”热心大妈见阮稚僵在那里，便开口催促了一声，“你上不上啊？”

阮稚迈出去的脚下意识的往回缩了一下，刚想摇头，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人，却忽然抬起头来。

阮稚狠狠一僵，然后低着头，在和那双眼睛撞上之前，埋头冲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阮稚低着头走到角落里，一颗心抑制不住的狂跳。

她的手指狠狠的掐进掌心里，虽然已经很努力的让自己保持镇定，可那肩膀还是抖个不停。

阮稚，镇定！镇定！

他没看见你！他一定没看见你！

现在的她和三年前，变化也不是一点点。

他没认出来。

而且，她刚才一直低着头。

阮稚这样安慰着自己，可眼神还是忍不住的朝前面的医生堆里看。

从她这个方向，只能看见那个人的后脑勺。

医生还在介绍着医院的种种，那个人认真的听着，时不时会问个什么问题。

他们的交流，全程没有断过。

放眼四周，好像整个电梯里，也就阮稚紧张的要死。

阮稚只看了一会，便又低下头来，很努力的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五楼到了，一行医生走了出去，整个电梯的空间都变得开阔不少。

电梯门重新合上，阮稚才松了一口气，往后靠在电梯墙壁上，手软脚软。

五楼外。

走在前面的徐医生，忽然停下了脚步。

跟着他的那一行医生，也跟着停了下来。

“徐医生？”身侧的陪行医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问。

徐医生转回身，视线隔着一段距离，落在了已经合上的电梯门上。

众位医生也都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电梯一路上升，数字一直在跳。

8楼停了一会，又继续上行。

到了11楼，停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开始下行。

“徐医生？”身旁的医生礼貌的打断他的思绪，“是有什么事吗？”

徐医生回头，神色如常，“没事，你继续。”

“好的。”

一行医生离开。

8楼是门诊住院部，在这里入住的病人很杂。

大到各种疾病，小到感冒发烧，挂了急诊临时安排的，都暂时住在这里。

阮稚推开病房的门，一双腿仍然在打颤。

刚一路走过来，她满脑子都还是一瞬间看见那张脸的样子。

她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那个人，再次见到，依然可以很轻易的打乱她好不容易沉淀下来的平静。

病房里，秦飘在给阮萌讲故事。

抬头看见阮稚进来，秦飘说了句：“明朗临时有事，先走了，他说晚上过来。”

然后才注意到，阮稚苍白的脸色。

阮稚进了门，就将房门给反锁上了。

人靠在门上，有些无力的滑坐在地上，两眼盯着前方，发直。

“师父？”秦飘吓了一跳，合上绘本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你没事吧？”

阮稚的目光慢慢转移，落在了秦飘的眼睛里。

“我草，师父你怎么了？你别这么看着我啊，你这个眼神好吓人！”秦飘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不明白阮稚这忽如其来的转变是因为什么。

难道是……

“我想哥跟你告白了？”秦飘能想到的可能性就只有这一个。

毕竟，他想哥是真的帅的没话说。

圈内圈外多少女人都垂涎他想哥的颜，被他想哥告白，一定是件十分刺激又难以执行的事情。

“不过师父，你这定力比我想象的要差了点。”秦飘笑着说，“我以为，你会很淡定的拒绝呢。”

阮稚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抬起双手，慢慢的捂住耳朵。

闭上眼睛，想要让那颗砰砰狂跳的心，慢慢的安静下来。

认识两年多，秦飘对阮稚也算了解。

她这几年的情绪很糟糕，平时看着挺坚强的一个人，一旦遇到跟阮萌有关的事情，就会立刻崩塌。

她这个样子，就是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秦飘没再说话，起身走回到病床边，继续给阮萌讲故事。

但注意力却不如之前那么专注，时不时的会朝阮稚的方向看一眼。

秦飘是个简单的人，见阮稚这个样子，实在抑制不住内心的好奇，悄悄的给沈想发了个信息询问。

沈想：“她拒绝我了。”

秦飘嘶了一声，“不应该啊，我师父的状态现在好可怕。”

沈想：“？？？”

秦飘表达不清楚，也嫌打字太麻烦，直接拿起手机对着阮稚那边，拍了个小视频传送过去。

沈想坐在车里，手里握着手机，点开那个小视频。

看了几秒，眉心慢慢的皱起。

看来，她还是放不下徐怀深。

以至于，提起他，都会让她这样痛苦。

沈想放下手机，目光转向窗外，忽然对即将要参加的朋友聚会，丧失了兴致。

……

阮稚最后没有将这件事说出来。

下午，她去问了负责阮萌的住院医师，可不可以提前出院。

主任医师摇头，“小朋友现在明显有退烧迹象，但还没有完全退下去。这个时候回去，万一又烧起来，会很危险。我的建议是，暂时不要回去，等完全康复了再出院。”

阮稚咬咬牙，想到上午的那一幕，心里还是觉得害怕。

下午，她去护士站旁敲侧击的打听了一下。

才知道，原来那个人不是单纯的来交流。

而是来入资的。

也就是说，这一段时间他会在这家医院里，而且很可能会随时出现在他们面前。

她无所谓。

大不了一笑而过。

但是阮萌……

阮萌是她全部的精神支柱，倘若和那个人见面……

她无法预测会发生什么。

但她不敢赌。

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所有可能发生的，扼杀在开始。

阮稚坚持要出院，医生也没办法，签了字，开了一些药给阮稚带回去。

办理好出院，离开的时候已经近黄昏。

阮稚现在的家在挺好的一个小区，山城名邸。

她和阮萌住一间两室一厅的小公寓，虽然地方不大，但是很干净，也是个很温暖的小窝。

秦飘一边开车，一边疑惑，“好好的要出院干嘛？萌萌不是还没退烧吗？”

阮稚坐在后座，怀里抱着阮萌，一只手臂托着小家伙的后背，一只手轻轻的抚过她细腻柔软的小脸。

她没抬头，只是用很平淡的语气回答秦飘的问题，“医院里太吵，萌萌睡不好。”

秦飘点点头，“那倒也是。人也多，来来往往的。还是住家里好。”

到家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明朗提前得知他们要出院，就没去医院，而是先到家准备晚饭了。

等他们一进门，食物就已经飘着阵阵香气。

明朗站在门口，接过阮萌，看了一眼阮稚憔悴的面色，道：“洗洗手吃饭。”

“嗯。”阮稚应了一声，扶着鞋柜换鞋。

秦飘在旁边笑着说：“师父，我怎么感觉你跟明朗像老夫老妻似的。”

“……”阮稚抬手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秦飘“嗷”的一声，发出夸张的痛呼。

明朗做了一桌子的菜，可阮稚今天没什么胃口，吃的不多。

阮萌生病，也只吃了几口，就没吃了。

明朗也没吃多少，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阮稚母女身上。

就秦飘吃的最欢快。

“妈咪，我好困。”阮萌揉揉眼睛，声音里都充满了困倦。

阮稚起身抱起她，“妈咪带你去睡觉。”

进了房间，先帮阮萌简单洗漱了，用温水擦了手心脚心，又给她测量了体温。

温度还是跟之前一样，低烧。

明朗将医生开的退烧药冲了送进来。

阮萌喝了药，闭上眼，慢慢的睡着了。

明朗在旁边坐下来，目光从阮萌的脸上，移到了阮稚的脸上，“怎么忽然要出院？萌萌的烧还没退。”

阮稚含糊的回答：“医院里太吵了，消毒水的味道也难闻，萌萌休息不好……”

“嗯。”明朗点点头，依旧是看着她的脸。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而且一直都在看着她，几乎没有转移。

阮稚不得不抬起头来，和他的眼神对上，“怎么了？”

“没什么。”明朗回道，“就是觉得，这不太像你的作风。”

阮稚：“……”

是啊。

以前阮萌住院的时候，她从没这么着急出院过。

什么医院太吵，消毒水味道太重，都是借口。

阮萌就是她的所有，她的全部，每次住院，不等医生开口，她都不会提出院。

如此一看，她今天的行为，确实很反常。

阮稚看着明朗，她知道，明朗什么都明白。

他也从来不逼她。

她愿意做，就做。

她愿意说，就说。

如同此刻，他知道她的反常，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可他不会追问。

但还是要透过这种方式告诉她，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他永远都在她的身边。

阮稚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其实仔细想想，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即便她和徐怀深再次遇到，即便他今天看见她，又如何呢？

他们的关系，早在三年前就断干净了。

三年的时间，她一直在将那个人排出生命之外。

那么那个人呢？

他比自己更冷静，更睿智，更懂得取舍。

所以，阮稚现在即便站在他的面前，对于他来说也只是一个陌生人罢了。

况且，现在他们已经离开了那家医院。

就再也不会跟他碰上了。

那么，她也无需恐慌了，不是吗？

阮稚低下头，“没什么。”

明朗眼底明显滑过一丝失落，但还是说：“早点休息，别乱想。”

“嗯。”

饭后，明朗和秦飘离开。

公寓里，又剩下阮稚和阮萌两个人。

她刚洗漱完，打算去休息，门铃声却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