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老吴的学校
书名:全县每人每天给我一块钱 作者:我还是一根葱
第445章 老吴的学校
青泽县第二职业技术学校。
城南,老城区和新开发区的交界地带。
三月初的风吹过操场上那根旗杆,发出嘎吱嘎吱的响。
校门口两根水泥柱子上,“青泽县第二职业技术学校”几个红漆大字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
早上七点四十。
校长吴德厚站在行政楼二楼的走廊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教书育人
为人师表”八个字,漆面磨得只剩轮廓。
他今年五十七岁,身上那件毛衣洗得起了毛球,但穿着还是保持整洁得体。
操场上稀稀拉拉走过几个学生。
三个年级加起来不到四百人,分散在六栋能容纳三千人的教学楼里,空荡得像个被掏空的蜂巢。
吴德厚数了数,今天早操到的不到一百二十个。
剩下的要么请假,要么压根没来。
他没什么情绪。
生气的阶段早就过了。
“老吴,你又在这儿罚站呢?”
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教务主任赵国强端着个一次性纸杯,里面泡着浓得发黑的茶叶梗子。
赵国强比吴德厚小两岁,原来是县纺织厂的技术科长,厂子倒了以后被安排到二职高教机械基础,一教就是十五年。
“今天又少了二十多个。”吴德厚说。
“唉,正常。”赵国强靠在栏杆上。
“开学才两周,服装班已经走了六个,说在网上看到锦程服装厂招工,底薪三千五包吃住,怎么不比在这儿混三年出去强。”
吴德厚没接话。
他听见了,不止听见了,他比谁都清楚。
二职高就像一个筛子,学生从入学那天起就在往外漏。
漏到南方电子厂,漏到建筑工地,漏到任何一个月薪超过两千块的地方。
他拦不住,也没有立场拦。
“对了。”赵国强压低声音,往左右看了看。
“昨天教育局的小刘给我透了个底,说县里已经定了,要把咱们学校整体移交给锦程实业。”
吴德厚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说是县委书记亲自拍的板,让招商局的王建设牵头,后天就来学校摸底。”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正用半死不活的哨声指挥学生做广播体操。
“整体移交。”吴德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赵国强叹了口气:“老吴,我知道你不好受。但你也看看账上,学校欠着供暖公司八万,食堂承包商的尾款还有十二万没结。上个月教职工的绩效奖金,你又垫了四千块。”
“这学校的骨头早
就酥了,再撑下去,最后啥都剩不下。”
吴德厚没有反驳。
赵国强说的每句话都是事实。
他在这所学校待了二十三年。
从普通的实训教师做起,一步一步做到教务主任、副校长,十年前接了校长的担子。
十年。
他眼睁睁看着县纺织厂倒闭,看着对口就业的路子断了,看着招生人数从一千八跌到四百,看着最好的几个老师被省城的民办学校挖走,看着实训楼里的脚踏缝纫机从一百二十台坏到只剩四十台能转。
他不是没挣扎过。
三年前他自己掏了两万块,买了五台二手工业平缝机装进实训室。
去年冬天暖气停了半个月,他找遍了县里所有关系,最后还是自己刷信用卡垫了三万八的供暖费。
他资助过的学生有十七个。
有的家里交不起学费,他从工资里扣。
有的冬天没有棉衣,他去批发市场买了便宜的军大衣,一件件送到宿舍。
赵国强总说他傻。
吴德厚不觉得。
他只是认一个死理: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不是做买卖的铺子。
“老赵。”吴德厚开口了。
“嗯?”
“你说锦程接手以后,这些学生怎么办?”
赵国强愣了一下:“那肯定比现在强吧?人家陈峰手里有大单子,有设备,有技术,学生进去直接就能上手……”
“我问的不是上手不上手的事。”
吴德厚转过身,看着赵国强。
“我问的是,锦程要的到底是工人,还是学生?”
赵国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吴德厚把搪瓷缸子放在栏杆上:“企业办学,全国不是没有先例。有的办得好,培养出了真正的技术人才。“
”有的呢?打着学校的幌子,把学生当成流水线上的廉价螺丝钉,十八岁进去,二十岁出来,除了会拧三个型号的螺丝,什么都不会。”
“那不叫教育,那叫批量生产零件。”
赵国强沉默了一会儿:“可咱们现在这样,也不叫教育啊。实训室的机器都快成古董了,教材是2008年的,学生来了就是混日子。老吴,你扛了十年了,也够意思了。”
吴德厚没有再说话,叹了口气。
端起搪瓷缸子,重新走进了自己那间十二平米的校长办公室。
办公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件。
最上面那份,是市教育局的整改通知书,红色的公文纸,措辞严厉:若2020年秋季招生仍未达标准,将启动撤并程序。
吴德厚没看那个。
他把文件拨到一边,露出了压在底下的一张报纸。
《文汇报》,头版。
陈小月身着千山雪回眸的照片占了半个版面。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陈小月,青泽县人,半山服饰设计研习社核心设计师,亚太华服独立设计大赏全场金奖得主。
吴德厚把报纸拿起来,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
他当然认识陈小月。
两年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来报名读服装工艺与制作专业。
学费据说是东拼西凑交上来的。
陈小月的成绩是班上最好的。
实训课上,刘老师教她踩直线,她练了一个星期就能踩出误差不到一毫米的缝迹,全班没有第二个。
后来她退了学。
听说家里不让上了,应该是觉得没出路。
吴德厚记得那天,陈小月来办公室办退学手续,全程低着头,手指揪着校服下摆的线头,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他想拦。
但是拦不住。
他能从自己工资里抠出几百块帮她交杂费,可他解决不了那个家庭根上的窟窿。
那之后,吴德厚在年度报告里写过一句话:我们没有留住最该留住的学生。
但没有人看那份报告。
现在,这个他没留住的学生,穿着自己设计的衣服,站在全亚洲最顶级的舞台上拿了金奖。
吴德厚把报纸折好,压回文件底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份他写了三个晚上的东西。
不是辞职信。
是一份《关于青泽二职高改制过渡期教学秩序保障建议书》,洋洋洒洒十二页,手写的,钢笔字工工整整。
里面事无巨细地写了:学生学籍怎么衔接,在读生的课程计划怎么过渡,哪些老教师虽然教不了新技术但带学生有经验可以转岗做辅导员,食堂的伙食标准不能因为改制降低,宿舍的热水供应时间至少保证到晚上十点……
一个即将退休的校长,替一个还没来的新东家,操着比亲妈还细的心。
赵国强要是看见这份东西,八成又要骂他犯傻。
门突然被敲了三下。
“吴校长。”
门外是教导处的小刘老师,表情有些奇怪。
“怎么了?”
“校门口来了两辆车,一辆黑色奥迪,一辆银色商务车。说是锦程实业的人,要进来看看学校。”
吴德厚手里的钢笔帽顿了一下。
“来的是谁?”
“保安问了,说是……陈峰,陈总。”
小刘老师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激动:“吴校长,还有一个人,保安认出来了....”
“好像是....陈小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