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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2章 立在黄河岸边

书名:让你写恐惧,你咋把全网吓哭了? 作者:百达不流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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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2章 立在黄河岸边

《驴得水》!

这三个字落地,大厅里静了两秒。

名字听起来土得掉渣,又怪得扎眼。

可一旦跟“拿驴顶替英语老师吃空饷”扣在一起,一股荒诞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后脊梁窜上来!

“驴得水……吕得水……”

郑岩嘴唇翕动着,反复念叨了两遍这三个字,突然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眼底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妙啊!

拿牲口当老师骗上峰的钱,结果上峰特派员真要来听这位‘吕得水老师’讲英语课!

这一下就把昨天图纸里所有的死结全盘活了!

怪不得要有假校服,怪不得要有破铜锣,他们是在找活人去替那头驴圆谎啊!”

“行了,我这个门外汉就不在这儿耽误你们拆戏了。”

王德安看了眼腕表,转身拍了拍姜海的肩膀,

冲满屋子已经彻底被勾起馋虫的影视部骨干们挥了挥手:

“会议室留给你们。

老郑,看完了稿子要是觉得五千万还不够折腾,随时上来找我批条子!”

……

早上八点十五分,十五楼第一会议室。

厚重的遮光窗帘被拉上了一半,长条玻璃桌正中央,刚才还散落着灰尘的台面已经被擦得锃亮。

门从里面反锁了,门口挂上了“核心剧本围读·严禁打扰”的红牌子。

屋里只留下了三个人。

总制片兼总导演郑岩、A组执行导演王磊、首席美术指导老胡。

那只深蓝色的漳绒书匣敞开放在桌角。

三万八千字的正文全稿被拆成了三份,按照第一幕到第四幕的顺序,分别摊在三人面前。

而那十九页由林阙亲手绘制、标注了机位焦段与光影色温的分镜建议,则一字排开铺满了整张玻璃长桌的中轴线。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没有一个人说话,连王磊买回来的那两袋重油烧麦放在桌角凉透了、凝出一层白花花的猪油,都没人抬头看上一眼。

只有纸张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以及三个人越来越粗重、越来越压抑的呼吸声。

刚开始翻开前五页的时候,王磊脸上还挂着昨晚看环宇笑话的痛快劲儿,

翻到孙校长带着三个老师给黑驴喂草、拿蒜皮当雪花哄孙佳开心的段落时,王磊噗嗤笑出了声:

“这张一曼有点意思啊,穿件蓝底碎花旗袍在黄土塬上剥大蒜,嘴里说着荤素不忌的俏皮话,心里倒比谁都干净……

还有这找来修铜锣的铁匠,为了骗特派员,硬被拉来冒充留英回国的吕得水老师,

一张嘴就是浓得化不开的西北土话,被特派员当成英国伦敦郊区口音,哈哈,这讽刺得太损了!”

坐在对面的老胡也捻着胡茬,指着林阙画的第三页分镜草图直乐:

“你看先生给铜匠拍证件照这张分镜。

用黑布蒙着驴棚,拿镁光灯砰地一闪,铜匠那张原本老实巴交、连看女人一眼都脸红的脸,

在惨白的闪光灯底下跟见了鬼一样。

这戏前半截完全是顶级的神经喜剧,节奏快得像打竹板,观众进电影院前四十分钟绝对能把肚皮笑破。”

只有坐在主位上的郑岩,从翻开第十页起,脸上的笑意就一点点消失了。

他的眉头越拧越死,右手食指死死抠着纸页边缘。

会议室里的笑声很快停了。

纸页翻过第十五页、第二十页。

王磊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

剧本推到了第二幕中段。

教育部特派员一眼看穿了假冒的“吕得水老师”,

非但没揭穿,转头就跟孙校长勾结,做起了吃回扣的分赃买卖

——把原本每月三十块大洋的空饷,直接提到了十万法币的美国慈善家专项教育捐款!

唯一的条件是,那个只见过一面、已经回村打铁的铜匠,必须再次回到学校,当着美国慈善家罗斯的面再演一场大戏。

可当铜匠被泼辣悍妇般的老婆揪着耳

朵骂上门,当场要撕破所有人假面具的绝境时刻,

那个满口仁义道德、为了农村教育甘愿下跪的孙校长,把目光投向了全校最自在、最风流的张一曼。

“一曼啊,为了学校,为了孩子们能喝上水……只有你能把铜匠留下来了。”

纸页上,只有短短三行对话。

紧接着是林阙在第八页分镜稿上画下的一幅极简铅笔图——

昏暗的土窑洞里,一盏豆大的煤油灯摇晃着。

张一曼解开旗袍盘扣的手指在发抖,

窗外,孙校长、裴魁山、周铁男三个大老爷们儿蹲在西崖枯井边,

听着窑洞里传来的动静,煤油灯把三个人脸上的阴影拉得老长。

“啪。”

老胡手里的铅笔掉在玻璃桌面上,摔断了铅芯。

这位干了三十年的老美术指导摘下老花镜,拿粗糙的手背用力搓了一把脸,嗓音沙哑:

“昨晚看那二十页废稿,我还当先生写的是穷教书匠跟腐败官僚斗智斗勇的讽刺剧。”

老胡指着分镜稿上蹲在墙根阴影里的三个男人,手指发抖:

“先生这是拿钝刀子,把知识分子身上那层知书达理的人皮,一寸寸生生往下剥啊!”

王磊没有吭声,他正死死盯着手里的第二十五页正文,眼珠子通红。

那里写到了第三幕的高潮。

原本老实巴交、对张一曼动了真情的铜匠再次上山。

当暗恋张一曼不成、因妒生恨的裴魁山当众骂张一曼是“婊子”,

逼着张一曼为了保住全校人的性命和十万大洋,亲口对着铜匠说出“你在我心里,就跟牲口一样”时——

那个曾经连拍照都怕丢魂的底层老实人,彻底死了。

紧接着,

翻过身拿捏住全校把柄的铜匠,带着老婆坐在主教室的正中央,

像太上皇一样逼着这群读过圣贤书的体面人向他摇尾乞怜。

裴魁山第一个穿上貂皮大衣成了帮凶。

平时脾气最暴、口口声声要拿板砖砸碎一切不公的硬汉周铁男,在特派员卫兵射偏他耳畔的一颗真子弹面前,

双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卫兵的大腿涕泪横流地求饶,转头还用枪逼着昔日视若女神的张一曼低头!

最后,铜匠老婆冲上前,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才能过关的条件:把张一曼那一头最引以为傲的波浪长发,当众剪光!

郑岩翻到了第十四页分镜建议。

整整一页A4纸上,林阙没有画任何复杂的推拉摇移,

只画了三个极其冷酷的固定机位特写,底下配着三行小字批注:

【机位一(50mm定焦,仰拍):孙校长双手握着剪刀,嘴里反复念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剪一剪剃光张一曼的头发。

刺眼的白光从高窗斜劈下来,剪落的黑发散在满是黄土的教室中央。】

【机位二(特写,无配乐):剃成贴头皮狗啃短发的张一曼接过小圆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尖叫,随即抱头钻进桌子底下。】

【机位三(俯拍全景):全校老师围着桌子安慰她“其实短发更好看”,

下一秒,门外传来特派员催促准备假婚礼的铜锣声,

所有人瞬间松开手转身跑出门外,只剩张一曼一个人蜷缩在桌底的死黑阴影里。】

“操……”

王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板寸头,一双大眼憋得通红,

眼泪毫无征兆地顺着眼角砸在打印稿上,晕开了两个墨点:

“周铁男前面连特派员都敢指着鼻子骂,怎么一颗子弹擦过去就成了一条摇尾巴的狗了?!

还有孙校长,那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女老师啊,他怎么下得去手拿剪刀剃她的头?!”

“因为他不跪,就得死。孙校长不剪,他苦心经营十年的农村教育大梦就得碎。”

坐在中间的郑岩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黑框眼镜早就被他摘下来扔在一边,露出一双布满骇人红血丝的眼睛。

郑岩修长的

手指颤抖着翻过最后五页正文,直到看完全篇的最后一个画面:

荒唐至极的假婚礼闹剧在主教室里乱成一锅粥,

发了疯的张一曼穿着自己缝好的新校服,在漫天飞扬的白色蒜皮“雪花”里,微笑着举起手枪,扣动扳机自尽。

那声枪响过后,孙校长、裴魁山、周铁男照旧排练迎检,唯独小女孩孙佳牵着那头黑驴逃出学校。

五彩斑斓的彩色圆球从黄土高坡上滚落下来,越滚越快,

最后变成一颗颗冰冷沉重的铁球,轰隆隆砸向山下未知的尘世。

【全剧终。】

郑岩双手撑在玻璃桌面上,低着头,死死盯着最后那行字,肩膀剧烈地起伏着,足足两分钟没有说出半句话来。

老胡瘫坐在椅子里,仰头看着会议室的天花板,眼角滑下两行浑浊的老泪:

“我拍了三十年戏,见过写苦难的,见过写官场黑幕的,也见过写小人物悲欢的……

可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狠的本子。”

老胡声音发颤,手指点着桌上那叠薄薄的纸页:

“孙校长想办教育是真心的,周铁男起初的血性是真心的,铜匠最开始的淳朴也是真心的!

这群满肚子苦衷和算盘的普通人,在一口枯井和十万大洋面前,一步步往后退底线。

退到最后,他们合力逼死了唯一活得像个人的张一曼,转头把那头无辜的黑驴也宰了吃肉!”

“钱斌那六个蠢货,偷了那二十页只有尺寸的废纸去京城邀功……”

王磊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看着桌上那十九页分镜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战栗:

“他们以为偷走了一座祠堂的尺寸图,就能把见深老师的新戏给复刻出来?

就算把真图纸一寸不差地送给赵之章,那帮只懂流量算法、只知道往戏里塞恋爱注水的草台班子,能拍出张一曼剥蒜皮时的干净吗?!

能拍出周铁男跪下那一秒钟骨头断掉的脆响吗?!”

“他们可能连看都不敢看!”

郑岩猛地抬起头,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那张【18厘米可拆卸蜂窝铝骨泥墙】的分镜图上!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为什么昨天傍晚见深先生看到他顺着错招反推出来的“拆墙五分钟长镜头”时,会给出那么高的评价!

因为在剧本第四幕假婚礼崩盘、铜匠老婆大闹祠堂、所有人丑态百出的巅峰时刻,

林阙给他的第十七页分镜建议上,赫然也用红笔标着一行字:

【此处建议采用郑导方案:抽掉东侧驴棚与西侧伙房全部隔断,摄影机由西崖枯井推入,

在四个知识分子下跪求饶、特派员冷眼分赃、黑驴在血泊中倒毙的同一空间内,完成不剪辑的终极审判长镜头。】

他昨天对着废稿推演出的那一记刀法,与这位文学巨匠的分镜手稿,严丝合缝地撞在了一起!

郑岩胸口起伏,从刚入行至今在片场受尽的窝囊与隐忍,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双手抓起桌上那十九页分镜稿紧紧按在胸口,眼眶通红:

“大磊!老胡!”

王磊和老胡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挺直腰板。

“这辈子能碰上《驴得水》这么一个本子,能碰上见深先生这么一位懂镜头的知己,

哪怕去西北黄土塬上啃半年沙子、脱上三层皮,咱们这辈子干影视也算彻底值回票价了!”

郑岩戴回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寒刃,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大磊,现在就给魔都、横店你那帮真正有手艺、嫌大厂脏的摄影指导和灯光老炮儿打电话!

告诉他们,新潮五千万现款已经趴在账上了,见深老师亲笔分镜的冲奖大戏,问他们敢不敢来江城干一票大的!”

“老胡,今天下午咱们三个直接飞甘省靖远县红山峡!

十天之内,

我要按照先生的十九页分镜,把每一寸黄土、每一道裂缝、连同那道劈进窑洞的绝壁光路,

分毫不差地立在黄河岸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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